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冰晶嵌在肌理深处,像某种诡异的刺绣。
“是金刚指力。”
身后传来林长老的声音,发颤,“可少林的人怎么会……”
穆长老没有接话。
他数着尸身上的痕迹:七处剑伤,三记掌印,还有喉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切痕。
风雪把气味都掩埋了,只剩铁锈似的寒意往鼻腔里钻。
他想起临行前掌门的嘱咐:吊唁文
可现在,交给谁呢?
“搬吧。”
穆长老站起身,膝盖发出脆响。
门人们踩着积雪靠近,毡毯铺开时惊起一片雪雾。
林长老凑过来,压低声音:“穆老哥,你看这剑伤……是不是有点像华山失传的那招?”
风突然急了。
穆长老盯着对方眼底那点慌乱,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刚出口就被风雪扯碎。”林长老,”
他转开视线,“有些话,等回了昆仑再说。”
峨眉的素衣,少林的褐袍,在雪地里刺眼得像伤口。
穆长老数到第十七具时,听见身后传来呕吐声。
“怕了?”
穆长老没回头。
“会。”
穆长老打断他,“江湖人只有两种死法:要么死得太早,要么死得太晚。”
剑还握在手里,指节冻成了青紫色。
他试着掰开,却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不是冰,是骨头。
这位名震天下的宗师,最后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松开。
林长老又凑过来,这次声音压得更低:“穆老哥,你说……慕容公子知道这事吗?”
穆长老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那个总带着笑的年轻人,想起他教周芷若剑法时,剑尖划出的弧线像新月。
可现在新月落在雪地里,成了冰棱。
“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穆长老终于掰开了那只手。
剑掉在毡毯上,闷响。
他捡起来,剑刃映出自己扭曲的脸。”先把人带回去。
峨眉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什么。
风雪卷着冰粒打在脸上,穆长老眯起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看见死人。
也是这样的雪天,师父把尸首翻过来,对他说:记住这张脸,江湖就是由这样的脸铺成的路。
现在路铺到了脚下。
“长老!”
穆长老走过去。
那是个油纸包,藏在袈裟内侧,被体温护着没结冰。
他拆开,里面是半张地图,墨迹被血晕开了,但还能看清峨眉金顶的轮廓。
背面有字,很小:三月十五,诛魔会。
林长老凑过来看,呼吸喷在纸面上凝成白雾。”这是什么意思?”
穆长老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油纸贴着胸口,像块烧红的炭。”意思是,”
他站起身,望向谷口的方向,“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吊唁。”
风突然转了向,卷起积雪扑在脸上。
穆长老抹了把脸,手心里全是冰水。
他想起临行前周芷若托人捎来的信,娟秀的字迹写着:有劳长老,万事小心。
小心。
他扯了扯嘴角。
江湖里最没用的就是这两个字。
“收拾完了就走吧。”
他转身,靴子踩进新积的雪里,发出咯吱的闷响,“天黑前得找到落脚处。
这山谷……不宜久留。”
队伍在雪地里拖出深痕,像一道巨大的伤疤。
穆长老走在最前,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剑鞘里的铁器贴着掌心,传来细微的震颤——不是风,是他自己的脉搏。
林长老追上来,和他并肩:“穆老哥,回去怎么说?”
“实话实说。”
“可这……”
“江湖人死在山谷里,还需要编理由吗?”
穆长老打断他,脚步没停,“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该猜到的也都猜到了。
至于那些看不见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让它永远看不见吧。”
山谷出口就在前方。
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腐土的气味。
穆长老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灭绝师太最后一次来昆仑时的情形。
那女人坐在大殿里,茶喝了三盏,话说不到十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