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在做他做的事。从祂把自己从竹筏上撕裂下来又被他收回来的那天起,祂就不再动用自己的力量了。不是力量没有恢复——祂掌心里被他重新拨亮的渔火已经恢复了七八成,银蓝色光丝在祂手背上流动的节律也重新稳定成和他心跳错开半拍的巡航速度。祂只是不再用了。祂蹲在礁石上,用手指去抠紧紧吸附在石面的贻贝足丝,抠得指甲缝里嵌满了暗绿色的海藻碎屑。祂的手背上还留着木刺伤口的痕迹,虽然已经愈合,但冷白色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极淡的、像退潮后礁石表面盐渍边缘的银蓝色细纹。祂用这双手去撬贝,去掐海藻,去从石缝里往外掏磷虾。像他第一天赶海时那样,用最笨的、最不吃力也最不吃亏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养活自己。
林砚没有拦祂。祂想捡,就让祂捡。他只是每天退潮后蹲在筏边,把祂捡回来的贝类分拣、切条、晾晒。祂捡回来的贝越来越多,从第一天的一小捧到第三天的满满一兜。祂开始学会辨认哪种礁石缝里容易卡住被潮水冲来的珠贝,哪种海藻丛下会藏着肥的贻贝。祂用自己的手指去学,学得很认真。
第三天傍晚,祂捡回来一枚极小的、壳缘缺了一角的不知名贝壳。不是能吃的贝,壳太薄,肉太少,没有采集价值。但祂把它单独放在掌心里托回来,没有倒进储物篓。祂蹲到林砚面前,把掌心摊开。那枚小贝壳在祂冷白色的掌纹里,像一枚被海浪打磨了太久的碎瓷片,壳表灰白色,缺角处露出极淡的珍珠质,在灰暗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这个,不放进篓子里。”祂说,声音很轻。“我在礁石缝里看到的。它卡在那里很久了,壳缘的缺角是反复被潮水冲撞同一块石棱磨出来的。它这么小,肉也不能吃,壳也不能做工具。但它在石缝里卡了那么久,每一次涨潮都被冲撞,每一次退潮都还卡在那里。我今天把它拿出来了。”
祂把掌心又往前送了送。“给你。不是物资,是——我在礁石缝里看到它,觉得它像你。”
林砚把那枚小贝壳从祂掌心里拈起来。极小,比他的拇指指甲还小。壳缘缺角处的珍珠质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他把它放进冲锋衣左胸口袋里,和海石贴在一起。石头温热,贝壳冰凉。两件东西贴在一起,温度不一样,但他都收着。
“你把它从石缝里拿出来,它就不用再被潮水冲撞了。”林砚把口袋拉链拉好。“你把它给我,我就替你收着。它不用再卡在那里了。”
沧溟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祂没有说话。祂蹲在那里,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赤足上沾着礁石表面的暗绿色海藻碎屑。祂把自己袍角上沾的沙砾一粒一粒拈下来放在竹甲板上。祂在等他继续。
林砚没有继续。他把分拣好的贝肉条端到晾架边,一根一根串上海藻绳。串完,他走回来,蹲到沧溟面前,把祂沾着沙砾的手拿起来。祂的手指上有被贻贝壳划出的细小伤口,冷白色的皮肤上多了好几道极淡的红痕。祂没有用力量让伤口愈合,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你今天捡了多少。”林砚问。
“没数。”
“捡的时候在想什么。”
祂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在想你第一天赶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蹲在礁石上,用手指去抠足丝,指甲缝里嵌满海藻碎屑。贝类吸附得紧,撬下来的时候壳缘会划手。你不知道哪片礁石安全,哪片水洼里藏着拟态岩蛇,只能一枚一枚地闻。闻到安全的才放进麻布袋。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在看你。”
林砚把祂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用自己冲锋衣下摆内侧还干着的布料,轻轻擦去祂指缝里的海藻碎屑和沙砾。擦到无名指和小指的时候,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你现在知道了。”林砚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在看。但你把石头放在我顺路的礁石缝里,把潮汐调成和我休息节奏同步,把黑潮挡在边界外面,把荧光海草的歌声隔绝在我听不见的距离。你看了我三十多天,捡了三天贝壳,手指划伤了不愈合,蹲在这里等我问你‘捡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想听我说——你捡的每一枚贝,我都收着了。”
他把祂擦干净的手放回祂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