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祂说,“有一艘船。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更早。”
祂把“更早”两个字说得极轻,像翻开一本放了太久的书,怕惊动书页间夹着的一小片干枯海藻。
林砚顺着祂的目光看过去。西南方向的海面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灰暗平滑,在退潮后的低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但他右眼眶里的瞳贝捕捉到了——那片水面下方,极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轮廓。不是自然形成的礁石,是人工造物的骨骼。龙骨、船舷、桅杆的基座,被不知多少年的海水浸泡,被不知多少代海藻和藤壶覆盖,但轮廓还在。像一头沉睡在海底的巨兽,皮肉早已消尽,只剩骨架,但骨架的每一根线条都还在诉说它曾经是一头活着的、会呼吸的、在海上航行的东西。
“能下去吗。”林砚问。
沧溟转过头看他。银蓝色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额头,右眼眶里的瞳贝,左胸口袋里的海石。祂在评估。不是评估他的潜水能力,是评估他身上的印记够不够保护他下到那个深度。祂评估了大约两次心跳的时间。
“能。我跟你一起。”
祂没有说“我带你下去”,说“我跟你一起”。祂把自己的位置从守护者挪到了同行者,只挪了这一个词的距离,但林砚听出来了。
下水前,林砚做了一件事。他把冲锋衣左胸口袋里的海石掏出来,放在掌心里托到沧溟面前。“你先捂热。”他说。沧溟低头看着那块石头,伸出手,把石头握在掌心里。冷白色的手指收拢,包住那块温热的、正在刻他名字的石头。银蓝色光丝在祂手背上缓慢流动,节律和他心跳错开半拍。祂握了一会儿,把石头递回来。林砚接过。石头的温度变了——不是变暖,是变成和他体温完全一样的温度,不差分毫。祂没有把自己的温度借给石头,祂把石头的温度调成了他。
林砚把石头含进嘴里,贴着上颚。银蓝色的凉意从口腔蔓延到鼻腔、眼眶、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覆盖在所有黏膜表面。然后他把渊海之刃别在腰间,看了沧溟一眼。祂点了一下头。
两人同时滑入水中。
二十米深的水下,沉船的轮廓逐渐清晰。是一艘古代商船,不是林砚熟悉的闽东渔船那种近海作业船型,是更大、更沉、更适合远航的福船制式。龙骨粗壮,船底尖削,隔舱板还保留着大致的结构。船壳板大部分被船蛆蛀空了,只剩框架,像一具被剔净了肉的鱼骨架,每一根骨头的关节还咬合在原位。沧溟游在他左侧,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在水下,祂的银发不再垂落,而是飘散开来,每一根发丝都裹着极淡的银蓝色荧光,像深海浮游生物受到惊扰时释放的冷光尾迹。祂的墨色长袍在水里不漂不沉,贴着祂的身体,边缘终于不再消散重凝——在水里,祂不需要再维持人形伪装,长袍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是一层凝固的、流动着银蓝色光丝的黑色水膜。
祂游到沉船甲板位置,悬停在曾是货舱入口的位置上方。舱口盖板早已腐烂殆尽,洞口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张沉没了太久的嘴。祂回头看了林砚一眼。墨色眼睛里那两道银蓝色光芒,在水下显得比陆地上亮,像两盏被海水打磨了亿万年的灯。意思是:跟紧我。
林砚游到祂身侧。两人并排,从货舱入口缓缓沉入。
货舱内部比外面暗得多,但瞳贝能看到。舱底沉着几十只木箱,大部分已经碎裂,箱体被船蛆蛀成蜂窝状,里面装的东西散落在淤泥里。不是金银,不是瓷器,是木材。准确地说,是木料——一根根比手臂略粗的硬木方材,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被海水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居然没有腐烂。不是船蛆口下留情,是这种木材本身抗蛀。暗红色的,质地极密,纹理细如发丝,在瞳贝的夜视视野里泛着极淡的、像琥珀一样的温润光泽。
沧溟游到一只尚算完好的木箱前,手指在箱角轻轻一点。腐朽的木板像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塌散成一摊碎屑,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硬木方材。祂抽出其中一根,握在手里。暗红色的木材在水下被浸泡了不知多少年,出水的瞬间,表面海水像被什么东西排斥一样迅速滑落,露出干燥的木质。不是祂烘干的,是这种木材本身的特性——不吸水。
林砚接过那根木材。手感极沉,比同样体积的普通硬木重得多。表面光滑如脂,不用刨不用磨,天然就是一副被海水打磨了不知多少年的温润质感。他右眼眶里的瞳贝捕捉到木材内部——极细的银蓝色光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