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毒趴在竹甲板边缘，左螯伸进水里捞磷虾。自从转化完成后，它捞磷虾的动作越来越稳了。以前用螯尖夹，夹起来经常半路掉落。现在它会用螯钳内侧的细齿卡住磷虾的甲壳，卡得不紧不松，刚好够把磷虾从水里提起来而不捏碎。它在学习。不是诡怪的本能，是伴生诡怪在模仿主人的精细动作。
林砚看了一会儿阿毒捞磷虾，然后开口。“你今天没有杀他们。”
沧溟在他身后，海风把祂的银发吹起来，发尾扫过祂自己的手腕。“嗯。”
“你可以杀。他们带着武器，带着网，带着毒。你杀了他们，系统不会判定恶意攻击。游戏规则允许玩家之间的——”
“我知道。”沧溟说。祂的声音很轻，像涨潮时最边缘那一层海水漫上礁石。“我知道规则。我设计的。”
林砚的脚趾在透明海水里蜷了一下。祂说“我设计的”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潮汐会晚半个时辰”没有任何区别。像潮汐知道每一块礁石的位置，不是因为它刻意去记，是因为它每天漫过它们两次。祂知道游戏规则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因为那些规则是祂写的。祂写了允许玩家互相攻击，写了允许抢夺物资，写了允许在“正当防卫”的模糊边界内外游走。祂写规则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蹲在竹筏边，用手指搅动海水，把一个想抢物资的人轻轻推进祂自己年轻时误入过的洞穴。用祂自己曾经麻痹半天的那只手。
“你不想杀人。”林砚说。不是问句。
沧溟没有立刻回答。祂走到竹筏边缘，和他并排坐下。赤足伸进透明海水里，和他的脚踝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海水在祂脚踝周围自动退开一指宽的间隙，祂把脚又往水里沉了沉，间隙缩小到半指。
“我杀过。”祂说。声音很轻。“很久以前。不是人，是那时候海里的东西。有一些想要我的领地，有一些想要我的力量，有一些单纯是饿了，看到什么都会咬。我杀了它们。不是我嗜杀，是那时候的规矩就是这样——你想要活下去，就得让别的东西活不下去。”
祂停了一下。透明海域里的磷虾群游过祂脚踝周围那半指宽的间隙，触碰的瞬间弹回去，游回来，又弹回去。
“后来我醒了。次元壁垒松动，我感知到海面上有人。很多人。他们的船在我头顶航行，渔网沉下来，捞走我海域里的鱼。我可以在水下把船掀翻，把网撕碎，把落水的人一个一个拖进深海。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活了很久了。”祂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脚踝。冷白色的皮肤下，银蓝色光丝缓慢流动。“活得太久，杀过太多东西，开始觉得杀戮是一件很旧的事。像一件穿了一万年的衣服，脱不下来，但也不想再穿。”
祂把“很旧”这个词说得极轻。像退潮后礁石表面那层被晒干的海藻，曾经是活的，曾经在水流中柔软地摆动，现在只是一层灰绿色的、一碰就碎的薄膜。
“你今天把那五个人推进洞穴，用的是你第一次碰到麻痹黏液时付出的代价。”林砚说。“你没有杀他们。你让他们去学。学你学过的。”
“嗯。”
“如果他们学不会呢。下次还来。”
“那再教。”祂说。“教到学会为止。”
林砚侧过头看祂。祂坐在竹筏边，赤足浸在水里，银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墨色长袍的边缘没有消散重凝，固定成普通的深色布料。祂说“教到学会为止”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耐烦，没有居高临下，是一种极淡的、像退潮后礁石坑里最后一层薄水被太阳晒温的了然。祂活了亿万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祂可以一遍一遍地教，用祂自己曾经付出过的代价当教材。不杀，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杀戮对祂来说已经旧了。祂找到了新的方式。
林砚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竹甲板上，手指微屈。一个不需要祂握住、但把位置留出来了的手势。沧溟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祂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没有握住，只是放着。祂的手背贴着他的掌心，冷白色的皮肤下银蓝色光丝缓慢流动。节律和他心跳错开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