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视线如影,空无一人
    那道视线变得清晰了。

    

    不是突然变清晰的。是从沉船回来之后,一点一点,像退潮后礁石上的水迹慢慢蒸发,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渐显露出干燥的纹路。林砚记得第一天被注视的感觉——模糊的、弥散的,像是整片海域都在看他,又像是没有具体方向,只是某种氛围性的存在。像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博物馆里,知道头顶有监控摄像头,但不知道摄像头后面有没有人在看。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那道视线有方向。有温度。甚至有重量。他蹲在礁石上撬贻贝的时候,感觉到它落在自己的后颈上,偏左侧,大约是衣领和发际线之间的位置。不是“好像有什么在看他”,是精确的、定位到皮肤某一点的、持续的压力。像有人用指尖悬在他后颈上方一厘米的位置,不触碰,但皮肤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的差异。

    

    林砚手里的贝壳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撬。贻贝的足丝很韧,需要用刀尖伸进壳缝里挑断。他低着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后颈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那道视线压在后颈左侧,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这几天他已经回头太多次了。

    

    第一次是前天赶海的时候。他蹲在一片新的礁石区撬扇贝,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右后方投过来,极近,近得像是有人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猛地回头——什么都没有。礁石,海藻,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远处灰暗的海平面。一切正常。他转回来继续撬扇贝,视线又落下来了。同一个位置,右后方,一步远。

    

    第二次是昨天。他在竹筏上整理压缩干粮,蹲在甲板上给每一包干粮编号、登记保质期(虽然诡海里的保质期可能毫无意义)、按照生产日期排列。做到一半,后背突然绷紧了。不是恐惧,是身体比意识更先察觉到了什么——肩胛骨之间,脊柱正中的位置,有一道视线压在那里。力度比前天更重了一点。像有人从背后靠近,不是一步远了,是半步。

    

    他放下干粮,慢慢站起来,转身。竹筏上只有他和毒雾蟹。螃蟹趴在筏尾,不对称的眼睛闭着,亮橙色的纹路跳动得很慢,像是在午睡。海面平静,没有浪,没有诡怪,没有任何异常。

    

    他转回去,蹲下,继续整理干粮。视线又落下来了。脊柱正中,半步远。

    

    第三次是昨晚。他裹着睡袋躺在棚舱里,侧卧,面朝舱壁。快睡着的时候,后脑勺的方向传来一道视线。不是落在后脑勺上,是穿过棚舱的海藻帘子,穿过睡袋的化纤面料,穿过他的颅骨,直接落在他的意识里。那视线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某种他无法定义的温度——不是温暖的温,是比诡海的海水暖一点,比他的体温冷一点,刚好卡在一个让他无法忽略的温差上。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那道视线落在意识深处。没有回头。因为这一次他知道了——就算回头,也什么都看不见。祂不在外面。祂一直在里面。

    

    今天,现在,蹲在礁石上撬贻贝,后颈左侧,那道视线又来了。林砚把第五枚贻贝扔进麻布袋,把贝壳刀插回腰间,然后——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安静地蹲在原地,低着头,后颈暴露着。

    

    “你能不能换个位置。”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对着礁石说的,又像是对着礁石下面的深海说的。后颈上的视线顿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从后颈左侧移到了右侧。对称的位置,同样的距离,同样的力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用指尖悬在他皮肤上方,听话地换了个位置。

    

    林砚的手指攥紧了麻布袋的袋口。祂在听。不是“注视”那种单向的看,是双向的。祂能看到他,也能听到他。他说的每一句话,从进入诡海第一天到现在,自言自语的那些话,对着海面说的那些话,夜里裹在睡袋里闷声说的那些话——祂都听见了。

    

    “你一直在听。”林砚说。

    

    后颈上的视线没有移动,但力度变了。不再是悬在皮肤上方的虚无压力,而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像羽毛边缘触碰到汗毛的触感。不是真的碰到了——祂没有实体在这个维度——是祂在精神链接的那一端,将“触碰”这个意图传递得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的皮肤产生了真实的触觉。

    

    林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

    

    他把最后几枚贻贝撬完,站起来,麻布袋搭在肩上,往回走。视线跟着他移动,从后颈移到后背,从后背移到肩胛,始终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他走快,视线也走快。他走慢,视线也走慢。他停下来假装看别处的海面,视线也停下来,安静地悬在他后背的某个点上,耐心得像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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