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低沉，极遥远，从脚下二十米的深水中传上来。不是他刚才遭遇的那种鱼形诡怪的叫声，不是任何生物的发声——是金属疲劳的声音。钢铁在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之后，内部结构一点一点崩溃的声音。咯吱。咯——吱。两声之间间隔很长，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节奏。林砚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捏着最后一包压缩干粮。
毒雾蟹比他先反应。它从筏尾猛地爬起来，六条步足同时撑直，身体抬到最高，不对称的眼睛不是看向海面，是看向水下。左螯张开，亮橙色的纹路急速跳动，发出嘶嘶的威慑声——不是对着某个具体的目标，是全方位警戒。
然后它做了一件林砚从没见它做过的事：它用左螯夹住林砚的裤脚，用力往后拽。力气大得不正常，林砚被它拽得踉跄了一步，从竹筏边退到甲板中央。压缩干粮从手里掉下来，落在竹甲板上弹了两下。
“你——”
话没说完，海面变了。
以沉船位置为中心，海面突然凹陷下去。不是浪涌造成的凹陷，是整片海水在往一个点集中塌缩，像是海底突然开了一个洞，二十米深的水体正在被那个洞吸进去。竹筏猛地倾斜，筏首朝向凹陷中心，竹甲板发出咯咯的挤压声。林砚一把抓住棚舱立柱，另一只手捞起掉落的压缩干粮塞进防水袋。毒雾蟹的步足扣进竹甲板缝隙，身体像钉子一样钉在筏面上，左螯还夹着他的裤脚不放。
凹陷扩大。沉船正上方的海面现在变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漩涡，黑色的海水沿着漩涡壁高速旋转向下灌入。漩涡中心隐约能看到沉船的轮廓——那艘斜躺在海底三年的渔船，正在动。不是被水流推动的被动移动，是船体自己在动。断裂的船首和船尾向中间合拢，翻卷的钢板像正在愈合的伤口一样慢慢收拢，钢铁发出尖锐的呻吟声。船身上的海藻和藤壶大片大片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钢板——但钢板在变色，从铁锈红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林砚见过的颜色。
暗绿色。和刚才那只鱼形诡怪的骨骼一模一样。
沉船不是沉没的。它是被寄生的。有什么东西在三年前把它从现实世界拖入诡海，寄居在它的船体内部，用钢铁当骨骼，用船壳当皮肤，在海底沉睡了三年。而现在，那东西醒了。
【San值：79/100。】
林砚没有犹豫。他一把挣开毒雾蟹的左螯，抓起竹桨，不是要划走——漩涡的吸力已经让竹筏开始向中心滑动，逆着水流划桨只会折断桨杆。他用桨当撑杆，猛地插向筏侧的礁石，借着反作用力将竹筏横过来，让筏身与漩涡边缘平行。这是他在海洋馆救生艇训练中学过的——小型艇只陷入漩涡时，不能逆着水流逃，也不能顺着水流被吸进去。要横向切出。
竹筏横在漩涡边缘，被吸力和离心力同时拉扯，竹甲板发出更剧烈的咯咯声，填料缝隙处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撑得住，但撑不了太久。林砚把桨从礁石缝里拔出来，换了个角度，再次撑下去。竹筏向漩涡外侧滑了半米。
毒雾蟹松开了他的裤脚。它从筏尾横移到筏边，身体探出竹甲板边缘，左螯伸进黑色的海水里。亮橙色的纹路猛地爆发，不是威慑，是攻击——一团浓稠的橙色毒雾从它的甲壳边缘释放出来，不是扩散，是被它用左螯推出去，像一颗橙色的炮弹，砸进漩涡中心。
毒雾和漩涡接触的瞬间，漩涡的旋转速度变了。不是变慢，是紊乱了。原本规律的高速旋转突然失去了节奏，海水开始无方向地乱涌，凹陷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不规则的多边形。沉船发出的金属呻吟声骤然拔高，从低沉的咯吱变成了尖锐的长鸣——像是疼痛。
漩涡的吸力减弱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林砚的桨第三次撑下去，竹筏终于滑出了漩涡边缘，漂入相对平稳的水域。他没有停，连续划桨，竹筏一口气冲出去三十米，彻底脱离漩涡的影响范围。
然后他回头。
沉船正在站起来。
不是比喻。那艘排水量三四百吨的钢铁渔船，船底还埋在海底泥沙里，船身却一节一节地抬起来，像一条从淤泥里昂起头部的海蛇。船首的钢板正在变形——不是断裂，是变形。钢铁像肌肉一样蠕动，铆钉一颗颗弹出，钢板之间的焊缝撕裂又愈合，愈合后的接缝处不再是钢铁的银灰色，而是暗绿色的、有纹理的、像骨骼又像甲壳的物质。船首的轮廓在改变。从钝圆的渔船船头，变得尖锐，变得颀长，两侧的钢板向外翻卷，形成两道弧形的骨板，骨板边缘生出细密的齿状突起。
驾驶室的舷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