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莽撞。是他在棚舱里睁着眼睛躺了半夜,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之后,做出的判断。那个存在给他圈了十米安全区,投放了物资,清除了危险。但昨天他踩出边界线一步,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那道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更浓的兴趣。
像一个坐在玻璃缸前的人,看着自己养的小鱼第一次游向陌生的水域。不阻止。甚至带着某种期待。
林砚决定游得更远一点。
退潮后的礁石滩向远处延伸,灰黑色的礁石在暗光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泽。他腰间别着铁铲,胸口贴着海石,迈过那条他昨天刻了标记的边界线。脚底的礁石瞬间变冷,冷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攀升到后脑。腥味变浓了,咸苦的气息灌进鼻腔,像有什么巨大生物刚从这里游过。
他往前走。
每一步都先踩稳了才移动重心。礁石表面那层暗绿色海藻湿滑得像冰面,他走得很慢,膝盖微弯,重心压低,右手始终握着铲柄。离开木筏大约三十米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了。
礁石缝里出现了他前两天没见过的东西。一丛丛灰白色的管状生物附着在岩石侧面,管口微微张开,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纤毛,随着水流缓慢摆动。林砚认得这种东西——在正常海洋里,这叫管虫,滤食性,不伤人。但诡海里的“管虫”,管口内部是深红色的,像是含着一泡没凝固的血。
他绕开了。
继续往前走。一片浅水洼里躺着几枚贝壳,表面有漂亮的淡紫色纹路。他没碰。昨天在边界线外踩的那一脚,让他记住了真实诡海的规则——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
绕过水洼,翻过一块倾斜的巨大礁石,林砚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砾滩,海水刚退去,沙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沙砾滩中央,蹲着一只螃蟹。不大,甲壳宽度大约成年男性手掌展开那么大。颜色是诡海生物里罕见的鲜艳——甲壳呈深红色,边缘镶着一圈亮橙色的细纹,两只螯钳不对称,左螯巨大,右螯只有左螯的三分之一大小。
它在进食。
左螯夹着一团看不清原形的软体组织,送到口器边,细密的颚片快速蠕动,将那团组织一点一点碾碎吞下。吃得很专注,没有注意到林砚。
林砚慢慢蹲下身,躲在那块倾斜礁石的阴影里。
他观察那只螃蟹。甲壳上的纹路不对称——不是正常的生物对称美,而是某种像文字又像符号的扭曲线条,从甲壳中央向四周辐射,线条的末端延伸出细小的分叉,像血管,又像神经。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暗红色的,和甲壳颜色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它的眼睛不是长在眼柄顶端,而是嵌在甲壳里。两只眼睛的位置不对称,一只高一只低,瞳孔是竖直的裂缝,像山羊的眼睛,但虹膜是深紫色的。
【San值:85/100。】
掉了。只是看了一眼。
林砚把视线从螃蟹的眼睛上移开,只看它的身体轮廓。不要看细节,不要看纹路,不要看眼睛。他把呼吸压到最轻,身体缩在礁石后面,只露出小半个头。
螃蟹吃完了那团软体组织。它用右螯清理了一下口器周围的残渣,动作细致,带着某种近乎人类的仪式感。然后它转过身,开始朝林砚藏身的方向横向移动。
不是发现了他。是它本来就要走这条路。
林砚的手指收紧了铲柄。他可以在螃蟹靠近之前退回去。三十米的距离,慢慢后退,保持安静,应该能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撤回安全区。他刚要动,脚后跟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豌豆大小的一块小石子,从礁石边缘滚落,在沙砾上弹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声音不大。但螃蟹停了。
它停在沙砾滩中央,身体微微抬起,六条步足同时撑直,将甲壳抬离地面。不对称的两只眼睛同时转动,竖直的紫色瞳孔对准了林砚藏身的方向。
然后它开始变色。
深红色的甲壳从边缘开始褪色,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颜色从甲壳上被什么东西抽走,迅速变成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取而代之的,是甲壳中央那些扭曲纹路开始发光——不再是暗红色,是鲜艳的、跳动的、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一样的亮橙色。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每一条分叉的末端都渗出细小的橙色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