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突然发现的。是从他走下木筏、踩上礁石的那一刻起，一种微妙的违和感就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空气里的腥味淡了。昨天那股咸到发苦、像什么巨大生物从海底翻上来呼吸过的气味，今天变得极薄，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过。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也变了——更轻，更柔，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
他蹲下来，手按在礁石表面。
温度不对。诡海的礁石永远是冰凉的，带着从深海传导上来的、不属于阳光照射范围内的寒意。但今天，他脚下的这片礁石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热的那种温，是像被人提前暖过一样，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踩上去不会觉得冷。
林砚站起身，环顾四周。灰暗的天穹，黑色的海面，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滩。一切看起来和前两天没什么不同。但他的后颈微微发紧——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
礁石缝里，躺着一枚扇贝。巴掌大，两片壳紧闭，壳表有放射状的肋纹，颜色是正常的灰褐色，没有任何发光纹路。看起来就是一枚普通的、安全的扇贝。但林砚记得，昨天他在同一片区域搜索过，这条石缝是空的。他亲手摸过。
今天它凭空出现了。
林砚蹲下来，没有立刻伸手去捡。他用铲尖轻轻拨了拨扇贝边缘。贝壳纹丝不动——活的，闭壳肌很有力。正常扇贝受惊会微微张开贝壳喷水然后快速闭合，但这只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紧紧闭着，像在等待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撬起来收进了麻布袋。【获得：普通扇贝x1。】系统鉴定没有异常。
继续往前走。第二处异常在十步之外。一片浅水洼里，七八只磷虾正在游动。透明的小型甲壳生物，体长不超过两厘米，群聚在礁石凹陷的积水里。正常。太正常了。
但林砚记得，前两天他在这片海域一只磷虾都没见过。磷虾是冷水生物，诡海的水温虽然偏低，却从未出现过任何甲壳类浮游生物。他以为这片海根本没有磷虾。现在它们突然出现在他必经之路的浅水洼里，像是专门放在那里等他来捡。
他把磷虾捞起来，装进袋子。手很稳，心跳却快了几拍。
第三处异常，是一片海藻。墨绿色的叶片肥厚多汁，边缘完整无破损，没有任何被诡怪啃食或寄生的痕迹。它生长在一块完全裸露的礁石顶部，周围没有任何其他海藻，根系浅浅地扎在岩石缝隙里，看起来——像是刚被移植过来的。
林砚蹲在那丛海藻面前，没有动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往木筏的方向走了十步。转身。那丛海藻还在那里，墨绿色的叶片在灰暗的光线下轻轻摇摆，看起来健康、饱满、完全无害。
他没有采。
回到木筏边时，麻布袋里装着扇贝一枚、磷虾一小把、贻贝六枚。收获量是昨天的两倍，搜寻时间却只花了一半。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那些物资就放在他最顺路的位 置，像超市货架上精心陈列的商品。
林砚把物资放进储物架，然后坐在棚舱里，开始认真回忆这三天的赶海路线。
第一天。他走了很远，搜索了至少二十块礁石，才找到足够果腹的物资。中途遇到伪装贝、拟态怪、有毒积水坑，绕了三次路，差点踩中暗红色颗粒的刻痕礁石。收获：贻贝十七枚，珠贝六枚，磷虾小半斤，海藻两把。
第二天。退潮面积更大，他刻意避开所有看起来“特别”的区域，只走最普通、最安全的沙砾滩。结果遇到那块头颅大小的淡蓝色诱饵石，周围沙地有铁锈味浸润的痕迹。绕开后，收获寥寥。
第三天，今天。他没走远。就在木筏周围五十米范围内转了一圈。收获却比昨天翻了一倍。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没有伪装贝，没有拟态怪，没有诱饵石，没有刻痕礁石。连礁石表面那层暗绿色的湿滑海藻都变薄了，像是有人提前清理过。
林砚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海石。石头表面的温度又恢复了微凉，光点还在向中心汇聚，那道像签名的刻痕比昨天深了一点。他握着石头，闭上眼。
三天。三次退潮。三次完全不同的赶海体验。第一次是真实的诡海——危险、贫瘠、充满伪装和陷阱。第二次他开始察觉异常，刻意避开，结果遇到更高明的诱饵。第三次——他什么都没有避开，因为他走的路上，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危险”，是危险被清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