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围着一张矮茶几。刘国清坐在书桌后面那把藤椅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滇省带回来的普洱茶。
刘正中坐在他对面,腰杆挺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刘大中靠在窗台边,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晃荡。刘念中挤在刘正中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听大人说话。
刘明中蹲在书架底下,就是一副轻松惬意的模样。
“都坐下,别跟站岗似的。”刘国清摆了摆手。
刘大中第一个开口:“爸,您这次回来,是不是就不走了?”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你急什么?该走的时候走,该留的时候留。”
刘大中嘿嘿一笑,没再追问。刘念中在旁边插嘴:“爸,滇省好不好玩?我听大哥说那边有好多花,还有大象。”
刘正中瞪了她一眼,意思是别打岔。刘念中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刘明中从书架底下探出头:
“爸,滇省有没有旧货市场?我听说那边老东西多。”
刘国清被他这话逗笑了:“你成天惦记这个。书读得怎么样了?”
这个臭小子,没少给他大哥找麻烦事儿!
刘明中把齿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书在读。但我总觉得,读书不如上手摸。三哥说,摸多了,东西自己会说话。”
刘国清没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几个孩子脸上扫过去。
刘正中坐在那儿,神色沉稳,腰杆笔直,看着就是能扛事的。刘大中靠在窗台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不安分的劲儿,但那股劲儿底下有东西。刘念中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刘明中蹲在地上,手里又摸上了那个齿轮。
“正中,”刘国清开了口,“你在汉江省干了这一两年,感觉怎么样?”
刘正中想了想:“爸,干是能干。但有些事,我心里没底。”
“什么事?”
“知青。”刘正中说了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我那个专区,下面十几个县,每个县都有知青点。加起来好几万人。这些人现在还在农村,但迟早要回城。回城之后怎么办,我心里没数。”
刘国清端着茶杯的手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刘正中继续说:“我在平东的时候,就发现这个问题了。知青在农村待了几年,有的待了七八年,年纪都大了。回城之后,房子没有,工作没有,对象不好找。要是安排不好,就是大问题。”
刘国清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看到这一层,说明你在琢磨事。”他的语气不重,但很实,“知青回城,是个大问题。你一个人解决不了,但你不能不面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我给你数数,你至少要面对五件事。
第一,户口。这些人回城,户口落在哪儿?落在父母家?父母家房子够不够住?
第二,工作。回城之后干什么?国营厂招不招?招多少人?
第三,住房。没有房子的,怎么解决?租?建?
第四,婚姻。年纪大了,对象不好找,这事儿闹不好要出乱子。
第五,治安。人回来了,没工作没房子,闲在家里,时间长了要出事。”
刘正中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刘国清继续说:“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但你得提前想。不能等上面下了文件,你才开始动。”
刘正中点了点头:“爸,我明白。小方父亲也就是伯伯已经跟我具体谈过。他说,将来要搞改革开放,这些人的安置,得跟经济发展挂上钩。不能光靠国家包,得让地方上有活干。”
刘国清听到这话,眼睛亮了一下:“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认真了些:“改革开放,迟早要搞。我们这么大的国家,不搞活经济,老百姓日子过不好。但搞活经济,不是一句话的事。你得有准备。将来美方的工业要进来,我们得接得住。接不住,就只能干些手工活儿,挣点辛苦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正中脸上:“你在汉江,要多看多学。工业上的事,你懂一些,但不够。美方的设备、技术、管理,哪一样都要学。你将来是要挑大梁的,不能光守着那一亩三分地。”
刘正中应了一声:“爸,我记住了。”
刘大中在旁边插话:“爸,那我呢?”
刘国清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我正要跟你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的路灯照着一小块地面。
“你跟晓白的事,定了没有?”
刘大中挠了挠头:“定了。我们商量过了,就在近期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