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这是我经手的最后一部稿子了。”
编辑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容,更像肌肉一次疲惫的抽动。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调,回到了那种熟悉的、解剖刀般的腔调,开始条分缕析:这一份为何乏味如嚼蜡,那一份又为何能抓住某些人的眼球。
每一个字都精准,冰冷,剥掉所有装饰,只剩下 的因果。
菲仪特听着,肩背一点点塌陷下去,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她体内被迅速抽离。
灯光照在她骤然失去光泽的发梢上,映出一圈苍老的晕。
她终于撑不住了。
承认吧——这三个字压在舌尖,沉得几乎要坠穿地板。
菲仪特说得没错,熊谷那套辨别真伪的方法里,并不全是主观臆断。
可一旦全盘托出,事情只会陷得更深。
沉默悬在半空,细密如尘。
菲仪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声音里缠着某种古怪的调子:“……啊,我想起来了。
‘说真的,挺有意思’——你第一次夸我作品时,说的就是这句。”
“嗯。”
熊谷点了点头,眼里浮起一层薄雾似的怀念。
“……是初三那年吧。
虽然被推荐参加了这儿的新人比赛——那时候还叫雷击游戏大赛,可最后还是没通过出版评审。
然后你就打电话来,叫我去编辑部一趟。”
所谓小说新人赛,能出版的作品本就有限;落选的那些,也会分到编辑手里当作备选。
再从其中挑出值得继续打磨的稿子。
“……真怀念啊。
你花了四个钟头点评我的东西,把我批得一无是处。”
黑猫听见自己咽下唾沫的声音。
菲仪特的话,让她想起几天前的自己。
“哈……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羞得想钻进地缝。
记得你当时怎么说我的作品来着——漏洞百出、浑身毛病的三流小说。
我还自以为那特别有趣……信心满满。
真是够教训的。”
菲仪特抬起眼睛,目光哀戚地落在黑猫脸上。
“没错,那时候的我,和你现在简直一模一样。
说话的语气、穿的衣服……看,连站的位置都碰巧相同。
所以刚才看见你那样说话,我才突然火了。
喂,你没朋友吧?在班里也被孤立吧?觉得自己与众不同,别人全是低等生物?看不起周围,把自己的无能跟孤独怪到别人头上,逃避这个世界。
‘——啊,要是突然有怪物冲进教室,藏在身体里的黑暗力量就会觉醒,把袭击者全杀光,救下班上那群蠢货’——上课时托着腮,眼睛发亮地幻想这些,你也有过吧?”
黑猫没回答。
只有瞳孔极短暂地扩张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原状。
她从未提过要当小说家,可菲仪特的语气却像早已看透。
不,那说的根本不是她——是菲仪特自己。
“——总之,我这个过来人给你一句忠告:趁早从那种妄想里出来吧。
现实太硬了。
再怎么拼命,梦想也完不成的。
太多事你根本无能为力。
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话语像 般扫射出来,菲仪特的声音渐渐带上嘶哑的颤音。
指尖陷进掌心时,黑猫才意识到自己咬紧了牙关。
十年。
三千多个清晨与深夜,字句从眼皮的沉重里榨出来,如今却像撒在水泥地上的水,眨眼就没了痕迹。
而那个连标点都用不好的家伙,凭什么?
椅背突然抵住了她的肩胛骨。
一只手压在她肩上,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向下力道。
她坐了回去。
“……倒也不全是妄想。”
声音来自桌子对面。
易南盯着自己杯中残余的茶汤,水面晃着顶灯破碎的光。
其他几道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只是寻常的注意,没什么特别。
至少在这一秒之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