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个文档都暂挂在桌面,没有归进结论栏。
中午,他去旧城侧的劳动担保处。
这栋楼是复制时代很典型的市政建筑,外墙自动修复层补得太勤,反而把年代感磨平了。大厅里人很多,但不乱。号段光条沿着墙往前滑,赔付咨询、责任担保、连续体争议、家庭代理,各自分流。空气比中心冷一点,带着消毒和低功率机器一直运转的味道。
今天这宗案子是旧责任续挂复核。原主体生前做过一笔长期劳动担保,事故死亡后恢复体被系统自动续挂。现在担保对象出险,系统追责,恢复体申请复核,主张“我承接了记忆与身份,但不承接原主体在事故前四十八小时内追加的一项临时担保,因为作出决定的人已经不是现在的我”。
材料昨天他就看过。按过往处理路径,不难。系统也给了建议:责任续挂成立,理由充分。可他昨天第三次读到“作出决定的人已经不是现在的我”时,把页面关了。
申请人四十出头,坐在复核柜台前,神情疲惫,不象来打官司,更象来补漏。旁边是一对老年夫妻,大概是被担保人的父母。两边都没带律师,只请了公共说明员。
林彻先看流水,再看追加担保记录。原主体在死亡前九小时补签了一份高风险作业责任复盖条款。系统附记:签署时精神状态合格,无强迫,无异常。恢复体在恢复后三周内继续沿用该账户和工作关系,未提出异议。直到半年后担保对象事故发生,责任追朔到这条补签。
公共说明员把材料推过去一点。
“你为什么当时不提?”
“因为我不知道。”男人盯着柜台上的号段灯,“我恢复后前两个月,系统给我的都是‘待续事项’。我看见有担保关系,就默认是以前一直有的。我没注意到那一条是事故前加进去的。”
“你有完整记忆。”
“我有记忆。”男人抬起头,“我也记得签了。可我现在看那段,就象在看别人急着做一个决定。我知道那是我的手,我的账户,我的授权。可那时候着急签的人已经死了。你们不能因为我记得,就让现在这个人替他承担所有临时冲动。”
说明员清了清嗓子。
“本案重点不在情绪认同——”
“不是情绪。我知道你们喜欢这么写。”男人把手按在柜台边上,“我就是在说,记得不等于那还是我现在的意思。”
旁边那对老人脸色都变了。
老头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可救我儿子那班活,是你当时自己要兜的。你现在说不是你,那谁是?”
男人看着他,像也没办法把这句话原样推回去。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不能拿我的记忆来证明那个签字的人没死。”
担保处的人工复核员低头去看系统提示,显然不想碰这句话。林彻站在边上,把这句录进人工备注,没有立刻判。
老头看见他胸前的中心权限标识,马上转过来。
“你是连续性中心的人?”
“是。”
“那你说。他记不记得?记得吧。账户是不是他的?是吧。工作也是他继续做的吧。那他现在凭什么说签字的不是他?”
林彻把终端翻过去一点,让三方都能看见签署时间线。
“争议点不是‘记不记得签过’。是记忆一致能不能直接当成责任意志连续的充分证据。”
老头皱着眉,听烦了。
“那你们中心平时不就是这么干的?”
复核柜台前那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屏上的签署影象还在播。原主体坐在转运等待区,脸侧有血,右手在抖,还是把授权按完了。画面里那张脸和现在坐在柜台前的申请人几乎一模一样。几乎。
林彻看着那张脸,过了两秒才开口。
“平时我们更常回答的是,由谁接着承担,社会代价最低。”
公共说明员愣了一下。
老头也愣住了,很快又抓住这句话。
“那不就完了。社会代价最低,就该他担。难道让死人担?”
这话在制度上没错。
申请人慢慢攥了攥手,又松开。
“所以我来复核,不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最后会怎么判。我只是想让文档里写清楚:责任可以挂给我,不等于签字的人没死。”
大厅另一头叫到了别的号。广播把一串编号念得很平。林彻站在原地,忽然有一瞬很短的眩晕,不是身体上的,更象脑子里惯常那套排序又乱了一下。
以前这种案子,他会先拆法律路径,再拆技术路径,最后看是否允许补一条争议说明。顺序很熟。今天那条顺序像被谁动过,最前面总有一句话顶着。
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