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门缝里挤进去,把挂在内侧的布帘吹得轻轻起伏,边缘反复擦过木框,发出干而细的摩擦声。沉渡到的时候,正看见一个女人半跪在门坎边,替孩子系靴扣。那孩子大约六七岁,脚踝细,靴帮却补得很厚,外层的纤维皮有一块新换上去的深灰补片,颜色和另一只脚并不一样。
女人系完左边,又去拉右边那道旧拉片。拉片卡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从衣袋里摸出一枚薄金属片,沿缝边轻轻一挑,把卡住的线头挑开。孩子一直没催,只抱着一只磨旧的布偶站着,等她把两边都扣好。
“记住了?”
“记住了。”
“前半夜呢?”
“周叔。”
“后半夜。”
“陶姨。”
“如果醒两回呢。”
“第二回不找你,找陶姨。”
女人点了点头,替他把衣襟往上提了提,像把最后一点松动也压平。她刚站起身,里头便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应了,抬头看见沉渡,停了一下,先朝岑峤点头,随后又朝那孩子摆摆手。
“进去吧,杯子自己放回架上。”
孩子抱着布偶往里走,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还是你吗?”
“明天得看排签。先把今天睡完。”
那孩子“恩”了一声,自己掀帘进了屋。
沉渡站在檐下,等风过去。岑峤在他身旁压着袖口,没催他,只往门内偏了偏下巴。
“北居今天轮到夜照护交替。你若想看,不必挑别的时候。”
“你们把孩子都集中在这里?”
“不是都。失亲的、夜醒重的、识名慢的、最近换接手人的,多在这边过几夜。有人白日回本居带,夜里再送回来。有人只在病潮时并过来。”
沉渡抬眼,看见门内靠墙挂着一排窄木牌。木牌不大,上面一列一列刻着名字和时段,旧刻痕里嵌了深色,显然已经用了很多年。最下方几块是新补的,边缘还带着削平后留下的浅毛刺,字口却刻得很稳。最右侧另挂着一排更小的签,像后加之去的移交记。风一吹,那些木签互相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是照护排签?”
“夜里的。白日另有一张,在屋里。”
沉渡正要再问,屋里那女人已经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面薄薄浮着一层药草碎末。她没再多看他,只把水端给门边一个白发老妇。那老妇坐在矮凳上,正低头核对一摞布页册子。她手腕很瘦,袖口却卷得整齐,露出来的半截手臂有长年劳作留下的暗纹和细小旧伤。她翻页很慢,一页翻过去,指腹要在边角按一下,象是在确认纸纤维还撑得住。
“陶姨,北床第三位今晚两次换接。”
“谁接第二次?”
“我先到二更,后头给孟漪。她要是从南列那边回得晚,就让周朔先顶一刻。”
老妇点头,在页边添了一道细线,没有抬头。
“别让孩子等着问第二回。”
“记着了。”
她说完,把盆端进去。老妇这才把册子合上,朝沉渡看了一眼。
“审查员。”
沉渡点头。
“岑峤说你想看照护帐。帐能看,先说明白,别拿这个去算工位产出。这里头很多东西,算进总表,会把表本身算坏。”
“我先看。”
老妇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把最上面那册递给他。布封边角已经起毛,系绳换过一次,颜色和原来的不一致。里面不是委员会习惯使用的标准表格,而是一种被改过很多年的记录方式:页眉写居带、时段、主照护名;下面分出窄栏,依次记饮食、体温、睡醒、惊梦、换药、识名、来访、暂接、移交。某些页边另夹小纸签,记着“夜里认人迟”“不可先问原因”“第二次醒后不再换手”之类短句。
沉渡翻了几页,看见有一页写得很短:午后惊醒一次,抱行七分后安。另一页则长得多,记着三次换手和两次补位,每次后面都缀着名字和时刻,一笔接一笔,没有断开。
“这些孩子都有父母?”
陶姨抬手柄散下来的白发往耳后压了压。
“有生养的人,也有最先领走的人。可没人敢把孩子只挂在两个人名下。”
“为什么不敢。”
“船上养出来的习惯。病、事故、工损、失温,哪一样都能把人一下子拿走。只让两个人承重,明天容易断。后来船没了,这习惯也没改。”
岑峤站在旁边,没有接话。檐下风渐渐大了,远处有人喊着收外晾布,声音被风切得发散。陶姨把第二册也推到沉渡手边。
“看这个。”
第二册记的是病老者。格式比孩子那册更细,哪怕只是夜里起身扶一次、某种金属碰撞会不会引起惊惧、醒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