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渡看了一会儿。
“你们把这些都归进共同体责任?”
“不是归进去。这些本来就在里头。别的工位,倒是后来才分出去的。”
这句话出来得很平,像只是纠正一个次序问题。沉渡却把目光停在那页图标卡上。纸卡边缘有孩子手指反复摸过的油亮,显然不是做给审查员看的物件。
屋里传出一下短促的哭声。不是婴孩,是稍大些的孩子在梦里惊醒后的哭,带着刚被拉出睡意的粗哑。陶姨没有回头,只往里说了一句:
“先报名字,不要先问怎么了。”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随后便是很轻的、重复的报念:
“林岫。这里是北居。今晚周叔先到二更,后头孟姨接。窗关着,风在外头。”
那哭声并没有立刻停,反而又高了一点。报念的人便继续往下说:
“你床边是灰偶,不是蓝偶。杯子在左手边。顾姨今晚不来,先别找她。”
屋里静了一下,接着听见孩子断断续续地问:
“为什么不来?”
这次里面的人没有马上答。片刻后,才有一句压得很轻的话传出来:
“顾姨走了。她那边没交完的,会有人接。”
哭声停了一下,没有再往上冲,只剩低低的抽气。
沉渡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岑峤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
“进屋看吧,外头风会越来越硬。”
北居里面暖得发闷,不是炉火的暖,是很多人长期在同一个空间里活动后慢慢积出来的热。地板木纹被反复擦洗过,边角已经发白。靠里隔出几间半开的小室,门都留着缝。左边是婴房,中间放病老者,右边那排矮床则给夜醒的孩子和短暂并居的人。每个床头都挂着一小块认名木牌,名字下方写着当晚前后两段接手人的姓氏缩写。
刚才系靴扣的孩子已经坐在矮床上,抱着布偶,脚尖一下一下擦着床沿。他看见沉渡,只多看了一眼,便转去看端水进来的周朔。周朔手上有很明显的旧工伤,右手食指关节外突,弯得不完全,可把杯子递到孩子手里时,动作仍然很稳。
“喝完自己放回去。”
孩子捧杯喝了半口,又抬起脸。
“孟姨回得来吗?”
“回不来就先我接。”
“那第二回醒呢?”
“第二回也我接。你先睡,不先排第三回。”
孩子点点头,象是把这句也记进了今晚的秩序里。
沉渡看着周朔。
“他习惯这样记?”
周朔抬头,象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好奇还是审查,片刻后才把空杯接回来。
“不记不行。谁接他,他该往谁那边靠;他接不住的时候,谁把他接回去。孩子先学这个,比学字早。”
“你们把这叫识名?”
“有些是。”周朔把杯子放到旁边,“识名不是会不会写,是知道自己在哪一段里,下一段又会到谁手上。”
他说完,转身去看另一张床上的老人。那老人半坐起来,眼神还没完全聚焦,象刚从一块很深的旧影里浮出来。周朔先报自己名字,又报了日期,再说床位。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整个过程没有谁显得格外重要。每个人都象在把前一个动作顺下来,再递给下一个人。
沉渡跟着岑峤往里走,经过墙边一块记板,看见上面密密写着夜里的轮值和调补。不是统一字体,显然出自不同的人手;但所有名字都被压在同样窄的方格里,没有哪个名字单独占更大一块。某一行被临时划掉,又在旁边补了一笔,写着“南列风急,收布延时,孟漪转二更后”。另一侧则另补了“周朔暂接一刻”。
“临时都这样改?”
“改。先把空的补上,再记是谁欠谁。”
“欠?”
“时段、照护、夜巡、修补,都能欠。欠了就要还。”岑峤看着那块板,没有特意放低声音,“不是惩罚,是告诉后来的人:有人替你接过一下,那一下不能白掉。”
沉渡往下看,底部另有一列更小的字,记着“待还”“已还”“拆还”。其中有几条后面跟着并不短的补位说明,甚至有人为了一次夜里失约,被拆成了三段在之后数日里慢慢补回去。
“如果有人不愿意还呢?”
“那就先别领新的。学段、调岗、独住、外出,能往后放的都往后放。这里先保底,再谈别的。”
他说得平,象是在说明某种天气规律。到这时,沉渡才看见这套秩序硬在哪。它并不温情泛滥,也不靠每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