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打破玄关之人,终究也不过是凡俗而已。
陆沉站在晨雾弥漫的荒野上,低头看着慧嗔渐渐冰冷的尸身,心中忽然泛起这个念头。
那些点亮命图,成就道果神位的神佛,是不是也一样的凡俗?
只不过是比寻常人走得更远,活得也更久一些罢了。
他们也会怒,也会惧,也会贪婪,也会在临死前露出那种不甘与疯狂的笑容。
宗师之下视宗师如神明,可宗师之上看宗师,与蝼蚁也没什么分别。
他成就宗师之后,遇到的这些前来袭杀的人,与之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许溟也好,安立渊也罢,还有眼前这个放下屠刀的和尚。
他们和当年那些在茶马道城外遇到的气关武人,本质上没有区别。
一样的狂妄,一样的贪婪,一样在临死前求饶,威胁,诅咒。
不一样的是,他们变得更强了,也变得更难杀了。
安立渊断臂逃生,慧嗔燃血狂奔,每一个都让他追了数百里,每一个都让他耗费了巨大的心力。
宗师之间的搏杀,不再是气关时那种刀刀见血的快意恩仇,而是一场漫长的,比拼底蕴和耐心的角力。
陆沉伸出手,朝着那片被弹丸炸开的泥土虚虚一握。
深埋地底的银色弹丸震颤了一下,破土而出,带着泥土和碎石飞回他的掌心。
弹丸通体银白,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还残留着击穿宗师肉身后的余温。
这样的弹丸他一共只有九枚,每一枚都是他以千炼玄铁为胚,以生死磨盘反复锤炼而成,耗费的心力不亚于铸造一柄千炼神兵。
少了一枚,便得再耗费同样的精力去补。
这是他不愿承受的。
他将弹丸在衣袍上擦了擦,收入玄戒。
青鹰从高天俯冲而下,双翅一振,驮着他消失在天际。
府城外,小公子的行宫中,佛堂里的长明灯跳了一下。
烛火明灭之间,那尊金身佛像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也在为什么事烦忧。
慈恩跪在蒲团上,手中的念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口中默诵的经文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他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压了不知多少年的疲惫。
“慧嗔的气息消失了。”
站在门外的僧人低声禀报,声音发涩,像是含着砂砾。
他没有敢踏入佛堂,只是跪在门槛外,低着头,不敢看慈恩的脸。
慈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手中的念珠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像在丈量什么。
佛堂中安静得只剩下念珠转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了这位天赐侯。”
他将念珠放在膝上,缓缓站起身来,灰白色的僧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他走到佛像前,仰头望着那尊低垂着眼帘,像是在怜悯众生的金身,沉默了片刻。
“与齐王一样,他突破宗师便能镇压同级。”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评价一个杀了自家宗师的敌人。
“就算老僧亲自出手,估计想要拿下他也很难。”
门槛外的僧人猛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慈恩那淡淡的背影下,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慈恩转过身看着那个僧人,目光平静:“不过与齐王当年不一样,现在这些,都是小事,且让他再跳一段时间。”
那僧人不解,忍不住还是开口了:“师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继续作威作福?”
慈恩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佛堂外那片被初冬的薄雾笼罩的庭院中。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不深,可那淡淡的笑容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老僧只希望,他的实力能提升得再快一些,能到更高的境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冬的凉意从窗口涌入,吹动他花白的眉梢。
“这样的人,才是最有生机,最有活力的人。”
“绝世珍馐,便是齐王也比不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快。
“准备飨宴吧。”
门槛外的僧人浑身一震,瞳孔猛然收缩。
飨宴。
这是禅教中极为隐秘的仪式。
一旦开启飨宴,便意味着禅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那个人留在岭南。
哪怕是倾巢而出,哪怕是玉石俱焚!
他跪在地上,双手伏地,声音发颤:“弟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