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黄浦江上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晨雾,江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卷上岸,吹得码头上的布幡猎猎作响。
往常到了这个时辰,码头早该是人声鼎沸的光景了。
扛包的力工此刻应该已经光着膀子踩着石阶上下穿梭,挑着担子的小贩也应该沿着墙根一字排开,大声叫卖。
“生煎馒头”“桂花糖粥”的吴侬软语混着货轮的汽笛声以及号子声是刻进沪上码头骨血里的市井烟火,从开埠起延续至今,从未断过。
可今天的码头,却静得反常。
一阵整齐沉重的皮靴声从街口碾过来,领头的军官腰挎盒子炮,身后跟着二三十名扛着汉阳造的大兵。
他们的灰布军装洗得发僵,帽檐压得极低,脸上全是常年混兵营熬出来的横气。
“滚开!都给老子滚开点!耽误了正事,一枪崩了你们!”
大兵们抡着枪托往前搡,蹲在墙根啃早饭的力工、挑着货担的小贩、等着接船的客商,连带着路边卖香烟的小姑娘,全都被撵得跌跌撞撞往后退。
有个年纪大的力工躲闪慢了半步,一个当兵的上去就是一脚,直接踹在腰上。
老人摔在地上,手里的粢饭团滚进泥里,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爬起来,踉跄着就往人堆里钻。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码头核心的靠岸区域就被清得干干净净。
当兵的拉上了麻绳警戒线,端着枪站成两排,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看得人后脖颈发紧。
货栈的屋檐底下,挤着一群没处去的力工,一老一少缩在最角落。
年轻的那个二十将将出头的模样,面皮黝黑。
这个少年是刚从苏北乡下过来投奔叔叔的阿明,仗着一身力气在码头扛包混饭,还没被这十里洋场磨平棱角,对这个繁华魔都有着几分憧憬。
他盯着空荡荡的码头,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饭团狠狠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压着嗓子抱怨:
“阿叔,这啥名堂啊?好端端的封码头,这正是卸船赚工钱的时候,给我们撵出来,今天喝西北风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四十多岁的阿福脸色骤变,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差点把侄子憋背过气去。
阿福在码头扛了二十年包,什么风浪都见过,也因此早被这看似花团锦簇的上海滩磨平了棱角。
他此刻眼珠子紧张地往两边瞟,确定没人注意,才贴着侄子的耳朵,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侬作死啊!小声点!晓得这是谁的部队伐?武大帅的兵!侬乱嚼舌根,当心被他们扔去黄浦江喂鱼晓得伐!”
阿明被捂得满脸通红,使劲点头,等叔叔松开手,他大口喘着气,刚才那点怨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剩下的全是后怕。
他咽了口唾沫,顺着阿福的目光往码头正中看。
那里临时搭了个竹编凉棚,棚子里摆着藤椅茶几,一个穿白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
他正用两根指尖转着根文明棍,身边站着四个挎枪的副官,派头十足。
那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眼生得俊朗,可嘴角总往下撇着。
眼神不经意间朝这边扫过来的时候,跟冰碴子似的,带着股天生的桀骜与骄纵,仿佛眼前的芸芸众生,都入不了他的眼,和他不是一个物种似的。
“那、那是谁啊?这么大排场……”阿明声音都打颤了。
“还能是谁,武大帅的七公子,武七少爷呗。”
阿福叹了口气,又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整个沪上,除了他,谁有本事让当兵的清码头?”
“我跟你讲,这位爷可不是善茬,去年有个黄包车夫不长眼挡了他的汽车,当场就让人打断了腿,扔到吴淞口去了。”
“就你刚才那话要是让他听见,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阿明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再也不敢抱怨半句。
他盯着凉棚里的武七看了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
“叔,那这么大阵仗,是接啥大人物啊?”
说完后,又有些惴惴不安的看了眼武七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总不能一直封着吧,我们还等着干活呢。”
“鬼晓得。”
阿福摇了摇头,脸上全是底层人特有的无奈。
“听货栈王管事说,有艘北方来的大轮船今天靠岸,估摸着是来接哪位贵客的。”
“想着,等他们把人接走了,自然就解禁了。”
“咱们啊,老老实实在这儿等着,跟当兵的较劲,那是茅坑里点灯——找死。”
阿明蔫头耷脑地点点头,目光又飘回了凉棚那边,眼里满是对权势的畏惧与茫然。
这和他想象中的魔都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