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谦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字字清晰。
朱传安愣了一下,上前两步伸手虚扶:
“起来说话,不用行这么大礼。”
他注意到那谦左臂上缠着一圈素白孝布,边角洗得发毛,针脚却缝得齐整。
再看那谦的神态,约莫猜到了几分。
那谦站起身,垂着眼,脸上带着几分哀戚,却半分失态都无:
“恩公,家母于日前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遭什么罪,全靠您给的那一百块大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布包边角磨得发亮:
“请大夫、置办棺木、买了块向阳的坟地,统共花了四十块大洋。剩下六十块,原数奉还恩公。”
布包掀开,白花花的大洋码得整整齐齐,连半枚铜子都不差。
朱传安看着那谦消瘦却干净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穷到沿街求助给老娘治病,手里过了一百大洋,居然分文不贪,余下的原封不动送回来。
这份骨气,在这乱世里太难得了。
然后他回忆了一下,算算时间,也就是说,那谦刚从他手里拿了钱回去,他娘就没了。
“钱你收回去。”
朱传安把布包推了回去。
“我当初给你,就没想着要回来。老人家没挺过来,我这钱也算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你不用记挂在心上,既然送你了,你就留着吧,做个营生什么的,也好。”
“恩公这话,学生不敢苟同。”
那谦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郑重。
“若没有您这一百大洋,家母临走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副薄皮棺木都置办不起,只能裹张草席扔去乱葬岗。”
“是您让她老人家体体面面地走,有棺木,有墓碑,能入土为安。”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着红血丝,却亮得惊人:
“不瞒恩公,那天遇到您之前,我都想好了,如果借不到钱,等家母一走,我就跟着去陪她老人家。”
“可遇到了您,您这钱,不仅让家母走得有尊严,也给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大恩未报,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学生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读过几年书,算过账,也当过讼师,能写会算。求恩公收留,哪怕是牵马坠镫、端茶倒水,我也心甘情愿。”
说着,他又要屈膝下跪。
朱传安伸手拦住他,眉头微蹙:
“我下午就要离开北平,去津门、沪上,一路奔波,用不着人伺候。”
“你刚失了老母,该好好守孝,找个正经营生过日子,比跟着我强。”
“穷苦人家,哪有什么守孝的讲究。”
那谦固执地站着,腰杆挺得笔直。
“守孝在心不在形。恩公要是嫌我笨手笨脚,我可以从杂活干起,管饭就行,工钱都不用。只求能跟着恩公,报这一份恩德。”
他眼神里的认真与执拗,不像是随口说说。
朱传安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暗自盘算。
自己身边确实缺个能管事、懂文书的人。
贺虎、朱传武都是打打杀杀的性子,那谦这人目前看起来还不错,可以留下看看。
而且接下来去沪上,张学良是少帅,而且他那性子只管随性,丁连山又神出鬼没。
带着那谦一起也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这一路也能考察考察,看看这人究竟怎么样。
而且这份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
“行吧。”朱传安点了点头,“你要是愿意,就跟着我。先说好,路上不太平,可能有风险。”
那谦眼睛瞬间亮了,再次深深一揖:
“谢恩公收留!学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叫恩公了,叫我名字就行。”
朱传安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祥子。
祥子连忙上前半步,搓了搓手,恭恭敬敬喊了声“三爷”。
“祥子,你那活儿我跟白七爷说好了。”
朱传安说道。
“给他妹妹拉包月,就是那个爱听戏的白家小姐,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
“这活儿不累,钱给得足。你人老实,好好干,亏不了你。”
祥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连连点头:
“哎!谢谢三爷!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攀上白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拉包月。
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比在车厂拉散活强百倍。
朱传安伸手把那谦刚递过来的蓝布包拿起,塞到祥子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