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已经染了浅黄,风一吹,卷着满地枯叶打着旋儿,飘得漫天都是。
文他娘坐在树下的青石板上。
手里攥着半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是给朱传安纳的。
她总说老三脚大,费鞋。
针线停在半空,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南边的路口。
望得眼睛都酸了,就抬手揉一揉,揉完了,接着望,不肯挪开半分。
这条路,是外头来的人进村的必经之路。
她已经在这儿坐了快一个月了。
每天天不亮就揣着两个窝窝头来,太阳落山,天擦黑了才走。
就盼着能看见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盼着传文憨憨的笑,鲜儿清脆的喊大娘声,还有传安那鬼灵精怪的样子。
枯叶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浑然不觉,手里的鞋底,早就纳完了一只,这只,也快纳完了,可孩子们,还是没回来。
“娘!回家吃饭了!”
朱传武挎着大弓,大步从村里走过来。
背上的猎物袋里,装着两只肥野鸡,一只野兔,野鸡的羽毛还滴着血。
他脸上沾着泥,额头上全是汗,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胳膊。
他和朱开山早上天不亮就进了山。
秋里猎物肥,打了不少野味,想着给娘补补身子。
文他娘没动,依旧望着路口,轻声道。
“再坐会儿。”
文他娘看着前路,轻声道:
“万一你大哥、鲜儿和老三,这会儿就到了呢。”
“他们要是回来,第一眼看不见俺,该着急了。”
朱传武叹了口气。
“娘,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老三自小就机灵,鬼点子比谁都多,肯定丢不了。”
“他走的是旱路,要绕好大一圈,比水路慢多了。”
“再说了,那小子脑袋灵光着哩,谁能欺负得了他啊。”
文他娘低下头,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
可是那针脚却歪歪扭扭的,全乱了,扎了好几次手指,她也没感觉到疼。
“俺知道他机灵,也就是怕他机灵过头了!”
“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流寇和兵痞。他又和你爹年轻的时候一样,是个不受气的主儿!”
“俺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跟揣了个兔子似的。”
“晚上睡觉,一闭眼就是他们三个。”
“总梦见他们在路上吃苦,被人欺负。”
朱传武沉默了,他也想老三,更想大哥朱传文,还有鲜儿。
一个月前。
他们一行人坐船到了庄河,船刚靠岸,还没等下完人,就遇上了一股从南边溃逃下来的流寇。
那些兵痞跟疯了似的,见人就抢,见东西就砸,不顺眼的,抬手就是一枪。
码头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哭喊声,枪声,骂声,混成一片。
混乱中,大哥朱传文被人群冲散了,他本来紧紧拉着文他娘的手。
结果一群人一涌过来,他身子晃了一下,手就松了。
再找,就没影了。
鲜儿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冲进了混乱的人群里。
“传文哥!传文哥!”
她喊得嗓子都哑了,可回应她的,只有乱兵的吆喝和百姓的哭喊。
结果,鲜儿也没了踪影。
他们在庄河找了整整三天,把整个县城都翻遍了,连周边的村子都问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有人说看见一个姑娘跟着一个汉子往北边去了。
也有人说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小伙子被乱兵抓走了。
各种说法都有,没一个准信,也是在那场混乱里,他们救下了同船的夏元璋。
夏元璋本来是外出做生意,现在回庄河也算到家了。
结果回家一看,夏家早就被流寇洗劫一空了。
他媳妇和儿子,都死在了乱兵的刀下,只剩下了躲在水缸里的女儿夏玉书,捡了一条命。
夏元璋的父亲夏掌柜,在元宝镇开了个最大的货栈。
走投无路的他,只能带着女儿去投奔父亲。
文他娘看着他们父女俩可怜。
又想着夏掌柜在元宝镇人头熟,能帮忙打听传文和鲜儿的消息。
就带着朱传武和朱传杰,跟着夏元璋一起,到了元宝镇。
夏掌柜是个厚道人。
不仅答应了帮他们打听留意传文传安的消息,还让朱传杰也留在了夏家的货栈里当学徒。
“大哥和鲜儿姐,肯定没事!”
朱传武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