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裕泰茶馆的门一开,熟客们就鱼贯而入。
这三天,全北平城的人,嘴里聊的,就没离开过朱传安这三个字。
一夜连杀七人,墙墙留名,专杀作恶的杂碎。
这事从街头传到巷尾,越传越神,连说书的都编了小段,准备开讲了。
王利发手里攥着抹布,正一下下擦着柜台。
耳朵里听着茶客们的议论,手上的动作没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三天,警察厅的人来了三趟。
次次都来盘问朱传安的下落,盘问他跟这人有没有来往。
他全靠着一口圆滑的话,滴水不漏地应付了过去。
嘴上说着一概不知,绝不沾是非。
可心里,却实打实的记着朱传安的好。
不说人家在他店里住了两天,房钱饭钱给得足足的,半分没拖欠还有余钱这事。
就说杀的人里就有欺行霸市,他认识,也被其没少欺负的宋恩子和吴祥子这事,他就得记着人家的好。
更别说,松二爷的后事,还是朱传安掏的腰包,办了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
没让一辈子爱体面的松二爷,最后卷着破草席子入土。
就这份心,就比这北平城里大半的人,都强得多。
他偷偷叹了口气,把抹布往肩上一搭。
快步凑到跑堂的李三身边,压低了声音嘱咐。
“三爷,还是老规矩,少搭话,少接茬,跟客人们提醒着,莫谈国事。”
“要是官面上的人来了,就说一概不知。”
“咱们开茶馆的,和气生财,别往自己身上揽是非。”
嘴上说着最谨慎的话。
可转身听见有人撇嘴,说朱传安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这话可不能乱讲。”
“死的那几位,哪个不是街坊四邻提起来就骂的主儿?”
一句话堵得那茶客闭了嘴,他才端着茶壶,转身去给别的桌续水了。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帘一挑。
常四爷走了进来。
胳膊上挎着个柳条编的篮子,里面剩着小半捆青菜,还有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几包花生米。
身上穿的蓝布短褂,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可脸上却喜气洋洋的,半点没有卖了一天菜的疲惫。
他如今没了差事,就靠着沿街卖青菜、卖花生米糊口。
这三天,他走街串巷卖菜,听见的全是朱传安的事。
心里头又痛快,又惦记,今天一收摊,就直奔茶馆来了。
刚进门,就听见邻桌两个茶客,正拍着桌子夸朱传安干得漂亮,杀的全是该杀的。
常四爷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
乐呵呵地打开油纸包,抓了两大把花生米,就往人家桌上放。
“二位爷,尝尝!我自己炒的花生米,香得很!”
“不收钱,就是听二位这话,说得对我的心思!”
两个茶客愣了一下,连忙起身道谢。
常四爷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直说,就跟着话头往下聊。
旁边的茶客们也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接话,说这事他们也听说了,都夸这朱少爷是个仁义的侠士。
常四爷听得更高兴了。
油纸包一开,见人就抓一把花生米送过去。
从头到尾,没提朱传安,可脸上的得意和痛快,藏都藏不住。
王利发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转身泡了一壶最热的香片,端到了常四爷的桌上。
没多说什么,只悄悄说了一句。
“四爷,慢用。”
他心里头,跟常四爷想的,一模一样。
北平城,大宅门里。
白景琦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雕花的鼻烟壶。
底下的管家,正低着头,把查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汇报。
这三天,他不光听了满城的传闻,还让人把王喜光的底,查了个底朝天。
朱传安杀了王喜光之后,没把王喜光贪墨白家财产、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账册和证据带走。
全留在了王喜光的私宅暗格里,警察厅抄家的时候,这些东西全翻了出来,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大宅门。
白景琦这才知道,自己信任了这么多年的总管,背地里竟然贪了他这么多家产,干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管家话音刚落,白景琦手里的鼻烟壶一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畅快淋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微微发颤。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