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行里就是这个规矩,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要学人家的压箱底的真传,磕头拜师,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和霍元甲当初教朱传安功夫,没让他拜师。
是因为朱传安对他们有救命大恩,而且他们也没打算收徒弟,只是教功夫报恩。
可陈识不一样,他是要传咏春的门户,拜师的规矩,不能破。
可朱传安一听这话,直接摇了摇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磕头拜师,就免了吧。”
陈识愣了一下,看着朱传安,一脸不解:“朱兄弟,这是为何?”
“武行里的规矩,要学真传,就得拜师入门,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朱传安嗤笑一声,道:
“陈师傅,我实话实说,我这人,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谁也不跪。”
“别说你让我磕头拜师,就算是霍师傅和沈少爷教我功夫,我也没给他们磕过头。”
“在我看来,咱们这就是个互惠互利的交易。”
“你教我咏春,我帮你开馆立派,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没必要搞那些磕头拜师的繁文缛节。”
陈识的脸色有点难看,皱着眉道:
“朱兄弟,这不是繁文缛节。”
“一门拳术的传承,讲究的就是个门户,个师承。没有拜师,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能把咏春的真传教给你?”
朱传安摇了摇头,反问道:
“陈师傅,我问你,你师父教你拳的时候,跟你说过,咏春拳的传承,靠的是什么?”
“是靠磕头拜师的规矩,还是靠拳术本身,能不能打,能不能传下去?”
陈识愣了一下,没说话。
朱传安继续道:
“再说了,为什么现在国术越来越没落,越来越多的真功夫失传了?”
“除了练起来太苦,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规矩太多,门户之见太重。”
“师父教徒弟,总要留一手,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门派跟门派之间,互相藏着掖着,老死不相往来。”
“就这么藏着掖着,一代留一手,传个几代,真东西就全传没了,剩下的全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我觉得,真东西,就该拿出来交流,互相学,互相补,才能越练越好,才能传下去。”
“搞那些门户规矩,磕头拜师的虚礼,有什么用?”
这话一出,不光陈识愣住了,连旁边的沈岸都愣住了。
这些话,朱传安之前就跟他和霍元甲说过。
霍元甲听了之后,大为赞同,他本来就不是看重门户之见的人,后来能开精武门,打破门派壁垒,就是这个心思。
沈岸一开始还觉得有点离经叛道,可后来被朱传安说动了。
尤其是秦爷死了之后,他更明白,津门武行要是再抱着门户之见,互相内斗,早晚会被军政府一个个收拾掉。
只有海纳百川,兼容并包,把真东西拿出来,拧成一股绳,才能活下去。
陈识站在原地,沉默了半天。
他这辈子,都活在武行的规矩里,活在门派传承的执念里。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可朱传安的话,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他的心里,让他不得不去想,自己这辈子执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门户规矩,还是咏春拳的传承?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朱传安,长长地叹了口气。
“朱兄弟,你说得对。”
“是我着相了。”
“我这辈子执着的,是把咏春传下去,不是那些规矩。”
“好,磕头拜师的事,咱们不提了。”
“只要你能把咏春的东西学会,能帮我把咏春在津门立住脚,我就毫无保留地教你。”
朱传安笑了。
他就知道,陈识不是那种食古不化的老顽固。
毕竟,能在那个年代,想着把咏春从佛山带到天津来开馆立派的人,眼界和心胸,肯定不会太窄。
“好,陈师傅果然是爽快人。”
“那咱们就说定了,互相交流,各取所需。”
“你教我咏春的拳脚、八斩刀、六点半棍,我也可以把霍家拳、还有沈少爷教我的贴身短打,跟你交流。”
陈识点了点头,眼里的那点不快,早就变成了对朱传安的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