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田埂与林梢间穿过，拂在脸上。
没有王都那种永远喧嚣的人声与亮光。只有乡间特有的干净。带着些许青草气，一点点土味，以及木头晒足阳光后的暖意。
菜月昴从满载货物的龙车上跳了下来。
回身抱稳简单的行装，他转向赶车的中年商人，郑重地低了低头。
“这一路多谢了，大叔。算帮了大忙了。要是没你肯让我搭这趟顺风车，我这会儿估计还在从王都回来的大马路上吃土呢。”
赶车的大叔显然没料到这年轻人会如此一本正经地道谢。他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摆了摆手。
“顺路而已，客气个啥！反正我也要来罗兹瓦尔大人的领地送货。这长途跋涉的，有个人在旁边聊聊天也能解解闷。”
说到这里，大叔上下打量了昴一眼，眼神里透出几分善意的打趣。
“不过话说回来，小哥。你现在的精气神，跟刚在王都外头拦车那会儿，可真叫一个大变样啊。”
“嗯？”
“坐姿更稳当了。眼神也像那么回事了。”大叔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虽然这身衣服还是……”
话头戛然而止。
菜月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雷打不动的运动服，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你其实是想说，虽然衣服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对吧？”
大叔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嘛，可是你自己说的。”
“好吧，这也太扎心了。”
昴捂着胸口，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把我送到这里。”
车夫抬手致意。
龙车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低沉而平缓的滚动声。
菜月昴站在原地静静目送。直到那辆龙车彻底拐出视野，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条无比熟悉的土路。
明明离开才仅仅一个月。
可真正重新踏上这里，却恍惚得仿佛隔了几个世纪。
路边的野草长高了些许。风一吹，便齐刷刷地朝同一侧伏倒。
远处林地的边缘毫无变化，天光落在上头，切出深浅不一的层层绿意。
甚至连脚下土路踩踏的触感，都与离开那天如出一辙。
菜月昴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啊……”
声音极轻，宛如喃喃自语。
“才一个月啊。”
可正是这短短的一个月。
他在王都听了太多不容置疑的命令，踩了无数遍训练场的白线，挨了无数次严厉的毒打纠正。
也真真切切地，经历了稍有不慎就会丢掉性命的修罗场。
现在，重新踩回这条乡间土路。
他心底最先涌起的，毫无那种“衣锦还乡”的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极其奇异的、慢慢向下沉淀的安心。
仿佛一直死死压在肩头的那块巨石，总算能稍微松开些许缝隙。
“总感觉……回到这里，连气都喘顺了。”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重新迈开双腿，沿着土路向内走去。
没走多远。
阿拉姆村的轮廓便跃入视野。
熟悉的屋顶，熟悉的院墙，熟悉的袅袅炊烟。
还有午后村庄里那种懒洋洋、却让人无比踏实的生活气息。
还没等他仔细端详，前方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道清脆的童音。
“啊！是昴哒——！”
菜月昴脚步一顿。
下一秒，村口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孩子猛地蹦了起来。追着木轮跑的家伙也瞬间刹车。
几个小萝卜头齐刷刷转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紧接着，乌泱泱一片朝他狂奔而来。
“真的是昴！”
“昴哥哥回来啦！”
“我就说那个穿奇怪衣服的人肯定是他！”
“跑快点跑快点！”
“别挤我啦！”
一群小家伙带着风撞到跟前。
菜月昴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生怕他们跑得太快撞翻在地。
果然，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小鬼一头扎进他怀里。一个死死抱住腰，一个紧紧拽住衣角。后面的几个也不甘示弱地围堵上来。
一张张小脸全仰着，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光彩。
“昴！你终于回来啦！”
“你去了好久哦！”
“王都真的很大吗？”
“你是不是变厉害了？”
“你怎么还是穿这身破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