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这里隐没着比平时多出几倍的人。骑士团没有大张旗鼓地拉起警戒线，而是用一种极致的克制，将整片城区的空气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魔法灯下锐利的目光、被改道的货车、早早收摊的小贩，都在无声宣告着今夜的杀机。
菜月昴站在外围的石阶上，看着街灯被黑暗一点点蚕食。
他看着远处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在夜色中被点亮，随后又被更深一层的浓黑从边缘慢慢吞噬，他的心口也跟着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比我想象的还要安静得多啊。”
加尔德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他身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厚实的肩膀上今晚没有扛着那把粗糙的训练木剑，而是换成了训练部临时配发的、开过刃的制式短重剑。金属的质感比木头更沉，也更清晰地提醒着所有人：今晚，是会见血的。
“因为骑士团的指挥官不想打草惊蛇吧。”莉塔站在另一侧，那双茶绿色的眼眸在几处灯位和屋顶的阴影间飞速穿梭，像一只机警的灵猫，“周围越安静，路西安那个疯子就越会以为，一切还在他的剧本掌控之中。”
“或者说。”埃德温将手上那副白色的贵族手套边缘向下拽了拽，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冰冷的理智，“至少，尤里乌斯大人要让那个怪物‘看起来’，觉得自己仍在掌控之中。”
这句话一出，四人组都安静了半息。
没错，路西安那种级别的变态，显然不是单纯地坐等骑士团来抓他。他要的是别人按照他的节奏，踏入他精心布置的舞台。
所以，现在的这种“内紧外松”是最好的策略。他们内心绷着，但却不露锋芒。
仿佛夜还是那个和平的夜，灯还是那个温暖的灯。只是某些足以绞杀猎物的丝线，已经在灯下、墙后、巷口与高处之间，悄无声息地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至于他们这些见习生，位置终究被安排在了更边缘一些的地方。
这也很好理解。真正的主力、那些胸前佩戴着近卫骑士勋章的高手，都已经向前线最危险的破口处压进去了。训练部抽调出来的优秀小组，更多的是充当外围的眼线：补盲点、接续视野、传递信号，以及在必要时，为里面的主力争取那最关键的半瞬喘息。
高层不是让他们拿命去和路西安拼刀子的，也不是让他们在这种级别的战场上去逞英雄的。
换做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菜月昴或许会因为这种“不被重视的配角待遇”而大吵大闹。但现在，他已经能将这份轻视，平静地咽下去了。
目前他的任务是——别让那足以斩断黑暗的制胜一击，因为外围的情报断线，而落入空处。
四人组被分配的位置，在旧港道外侧一段地势稍高的连廊与转巷交界处。这个点位极佳，正好能俯瞰一部分主线灯位的明暗变化，也能在突发状况时，迅速切入两条用于补防的小巷。
这是一个不前不后、刚好适合见习生作为“后备眼位”的枢纽点。虽然绝对称不上安全，但也还没有暴露在正面战场的火力之下。
“就这里吧。”莉塔轻轻吐出一口带着夜凉的白气，“如果上面再让我们往前走半个街区，我可能就要认真怀疑，训练部是不是觉得我们活得太自在了。”
“莉塔亲…你这话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点。”昴低声吐槽道。
“在这种连呼吸都嫌多余的时候，如果还要绕弯子说话，那才更吓人吧？”
“……确实无法反驳。”
加尔德没有参与他们这种试图缓解压力的轻飘飘的贫嘴。他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灯火和幽暗的巷口，肩膀随着呼吸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仿佛已经提前将双脚扎根在了石板地里。
他今晚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安静。
那绝对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一个纯粹的战士，在真正踏入“只有生或死”的战场后，自然而然沉淀下来的某种如岩石般的肃杀。
“再说一遍吧，菜月。”加尔德忽然开口。
昴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什么？”
“最要命的那几个点。”加尔德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你之前在会议室里讲过一遍，老子都记在脑子里了。但现在好戏快开场了，你再给我讲一遍。”
这话一落，连一向高傲的埃德温和敏锐的莉塔，都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队伍后方的黑发少年。
那眼神中没有半点怀疑，也没有嫌弃他啰嗦。
那是他们在真正在等待，等待着这支队伍的“眼睛”，将那几条足以保命的预言，重新刻进他们的潜意识里。
菜月昴看着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在这一刻将性命交托给自己的同伴，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反而奇迹般地稳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