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选在训练刚结束、人多眼杂的忙碌时刻，也没有摆出那种让人感到压抑的、由高位者发起正式召见的架势。
他只是像一个散步者那样，很自然地穿过了训练部后侧的回廊，在看见菜月昴独自坐在木阶边缘低头写写画画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那时候，天色正加速沉入暮霭。
训练场里的木剑碰撞声与嘶吼声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唯有远处的风声吹动老树的枯叶，发出沙沙的低语。廊檐下的魔矿石灯还未完全点亮，正是那种一切轮廓都还残存着白日的清晰，却又不可逆转地被暗影一点点蚕食的时刻。
菜月昴坐在阶边，膝上摊着那本卷边的小册子。
最近这几页的字迹虽然依旧不算美观，但至少不再像地龙尾巴扫过泥地那样狂乱了。他正将四人组今天的接线配合一点点拆解记录，顺便将莱茵哈鲁特早晨那句“不要把自己误放到主战位上”的忠告，力透纸背地刻在了最后一页。
然后，一双考究的白色骑士战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菜月昴抬起头，看见了尤里乌斯。
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尤里乌斯的肩线上，将那身洁白的骑士制服边缘勾勒出一层冰冷的金边。即便是在这种偏僻无人、本该放松的回廊，他依旧站得笔直，整个人显得规整、肃穆且无可挑剔，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王都秩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现在的菜月昴，已经无法再单纯地将眼前这个人看作一个讨厌的“标准答案”了。
因为他见过这个男人在深夜的文书间里，捏碎旧卷宗时那几乎失控的手。
“你最近似乎很钟情于这个偏僻的角落。”尤里乌斯率先打破了沉默。
“因为如果不把看到的东西赶紧记下来，我怕我脑子里的那点可怜的情报，会先一步发霉坏掉。”昴合上自制的小册子，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漫与自嘲。
“可我印象中的你，似乎更倾向于凭直觉、甚至是不顾后果地去行动。”
“……我说，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擅长用这种平静的表情，说出一些让人不爽却又无法反驳的话了？”昴眼角抽动了一下。
“我只是在陈述某种基于观察的客观事实。”
“很好。”昴将本子用力揣进怀里，“这正论得让人想吐的腔调，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你。”
尤里乌斯的眼帘微垂，那双如深潭般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乎是被那句“熟悉的你”轻轻触碰了一下。
随后，他没有再进行那种毫无意义的寒暄，而是极其平稳地、单刀直入地抛出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莱茵哈鲁特，已经正式启动了内部的最高通缉程序。”
菜月昴整理衣服的动作顿了半秒：“你知道了。”
“身为骑士团的一员，且是直接相关者，这种事我不可能最后一个知晓。”尤里乌斯的语气很平，平得像是一面没有涟漪的湖。
昴听得出来，那里面没有任何因为昴“越级报备”、“擅作主张”而产生的不悦，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尤里乌斯比任何人都清楚，像菜月昴这种像野狗一样死咬着线索不放的人，一旦真的咬住了真相的血腥尾巴，就绝对不会老老实实地缩在见习生的外壳里等死。
而尤里乌斯也大概早就猜到了，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去寻求帮助的人，只能是那个最强、也最公正的剑圣。
“你是来找我问罪的吗？”昴仰起头，毫不退让地对上他的视线，“因为我强行把你和路西安的那些烂账，扯进了骑士团的公职程序里。”
尤里乌斯沉默了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没有。”昴斩钉截铁。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任何问罪的理由。”
……这回答，果然具有尤里乌斯的风格。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正论到让人连反驳的切入点都找不到。
菜月昴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最后压低声音，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那你今天特意跑过来，总不会是为了站在这里看我练字的吧？”
尤里乌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昴那张充满防备的脸上移开，落向了那片正在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庭院。
他的目光深邃且极度克制。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正在做着一个极为艰难、甚至可以说是在撕裂伤口的抉择——是否要将那些深埋在体面的外壳下、早已腐烂流脓的恶心秘密，对着眼前这个外乡少年剖开。
“因为你已经踏入了这宗案件。”尤里乌斯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沙哑，“而且，你那双眼睛告诉我，你并不打算后退。”
晚风吹过回廊，不知从哪吹来的枯叶在石阶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