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是因为他突然膨胀，觉得自己能够在这个卧虎藏龙的王都里，单枪匹马掀开什么惊天大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些天在训练部里，被那些枯燥的规矩、严苛的队列、容错率极低的协同战术反反复复地按在泥地里摩擦，他才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根本不具备伸手去触碰深水区漩涡的资格。
此时此刻，他腰间悬挂的不再是那柄质地粗糙的练习木剑，而是货真价实的、沉甸甸的骑士制式钢剑。金属剑鞘在行走间拍打着大腿，那股冰冷而真实的坠重感时刻在提醒着他——这里是现实，一旦拔剑，流出的就不再是汗水，而是无法挽回的鲜血。
可是，理智上不去主动招惹，并不代表他的感知系统会进入休眠。
尤其是在“灯火先灭”、“微精灵异常散失”、“伤口如光线切割”这些沾着浓烈血腥味的拼图碎片，已经开始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合的时候。只要一个人还睁着眼，还喘着气，就很难对空气中那股逐渐逼近的腐臭味装聋作哑。
夜巡路线刚一发下来，昴就在脑海中把那几处坐标飞速地过了一遍。
最近的几起命案，乍看之下毫无规律地散落在王都各处，但如果把它们连成线，就会发现一个极其狡猾的规律。旧仓道、边缘事务交接巷、靠近旧贵族仓库的偏僻小路……这些地点都不是最热闹的主街，也不是最脏乱的贫民窟。它们是那种“平日里毫不起眼，可一旦出事，骑士团的支援路线又会刚好被地形卡住”的灰色地带。
而今晚，他们分到的外围巡逻线，刚好擦着旧港道后面的那片荒巷过去。
太巧了。
巧得让昴这一路上都在疯狂地做着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就是那个代号“熄灯者”的疯子，如果在接连清理了几个边缘线人后，发现骑士团的防备已经开始收紧……那么，下一次的落点会不会干脆更加大胆一点？直接踩进这圈骑士团已经布防、却又尚未完全封死的边缘地带，来一场充满挑衅意味的狩猎？
“昴君。”
莉塔走在他的右后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阵没有重量的夜风。
“从出发开始，你就一直在死死地盯着路灯看。”
“有这么明显吗？”昴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僵硬的脸颊。
“有。”莉塔茶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具穿透力的洞察，“而且不是那种‘我随便欣赏一下王都夜景’的放松。你现在的表情，非常像你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在铺设逃生路线了。”
菜月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和莉塔相处得越久，他越觉得这个女孩敏锐得有些可怕。有些情报，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翻译成能讲出来的“人话”，她就已经先从他的微表情和视线落点里闻到味儿了。
“我只是觉得这条巡逻路线，让人极其不舒服。”昴压低声音回应，“旧港道后面接三条偏巷，再往里走，就是以前贵族仓库和外务联络点常走的隐蔽路线。最近那几个人死的位置，兜兜转转，全都在绕着这个圈子。”
“所以你是觉得，今晚我们可能会一头撞上那个天大的麻烦？”
“我可没这么说。”昴立刻否认，“我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把眼睛睁大点，总好过被人抹了脖子还不知道凶手长什么样。”
“这听起来，可不就是同一个意思嘛。”莉塔轻轻弯了下嘴角，手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住了短刃的刀柄。
“绝对不是！前者听起来像是我在主动触发什么死亡Flag，后者只是一个拥有强烈求生欲的见习骑士在正常警戒！”
走在最前面的带队老骑士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训斥，只是抬了抬带着铁护手的手腕，示意队伍准备转过前面的路口。
加尔德见状，自然而然地向前压了半步。哪怕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巡逻，他身上那股“如果出事，老子先用肉身顶住第一波”的厚重感，依旧会本能地散发出来。
埃德温则落在左线，他的步伐在夜间巡逻时依旧稳健得可怕。连皮靴的铁跟落在石板缝隙的哪个位置，都仿佛有着一套严苛的贵族礼法在约束，脚下没有一寸是凌乱的。
平心而论，这支四人组在这段时间的魔鬼训练里，是真的磨出了一点“骨头”。
加尔德开始学会在某些即将暴走的瞬间，先压住性子听昴一句报位，而不是全凭野兽的本能往前顶；埃德温也终于放下了那点傲慢，承认在实战中，队伍的“正确”有时比他个人仪态的“标准”更重要；莉塔更不用说，她现在几乎已经成了昴那颗超速运转的大脑与整支队伍之间，最完美的物理翻译机。
可即便如此，昴依旧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他们只是“开始”像一支队伍。距离能够真正插手那种连高位骑士都感到棘手的死局，还差得十万八千里。
而问题，恰恰就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