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令照旧，白线照旧，木剑互碰的钝响照旧。就连格拉斯教官那种不高不低、却能把整片训练场的浮躁硬生生压平的破锣嗓音，也照旧。
可菜月昴一踏进这片泥地，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尤里乌斯今天也在。
他不是像昨天那样，临时来巡视一眼就走。而是从训练开始前便站在场边，和两名高位骑士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就很自然、甚至有些理所当然地留在了那里。
神情、站姿、视线，全都和平常没有半点区别。若只看表面，甚至会觉得他比昨天还要更平、更稳，连一丝多余的情感波动都捕捉不到。
可正因为太稳了，反而显得极度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用绝对的力量，把一潭即将沸腾滚烫的岩浆强行盖住了。平整得连一丝涟漪都不允许泛起，但底下积压的压力，随时可能炸碎一切。
菜月昴站进第三序列时，强忍住了朝那边多看两眼的冲动。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追着看，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个沉不住气、喜欢探听八卦的蠢货。尤里乌斯昨晚被“那个名字”撕开的旧伤，今天也绝不会因为他盯得够用力，就自己写在那张完美的脸上。
所以他没问，也没追看。
他只是把那种极其微小的“不对劲”，死死记进了脑子里。
“第三序列，协同推进准备！”
格拉斯的声音如重锤般落下，把所有人的肩背又硬生生往下压了一寸。
加尔德照旧站在前位，沉重的木剑一入手，那种“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顶三秒”的厚重感便散发了出来。
埃德温居左，衣着站姿依旧规整得让人牙痒，但最近几日，他那种过于“教科书式”的死板，已经开始学着为了团队的节奏妥协了半寸。
莉塔在右侧，眼神依旧灵动，但脚底的步法比最初扎实了许多。
至于昴，依旧落在后位。
不同的是，这一回，他没有一站上来，脑子里就开始翻滚出一整串冗长、且绝对无法被执行的垃圾指令。
莉塔昨晚教他的那套逻辑，他已经用一晚上的时间刻进了直觉里。
先看我方动向。
再看对面的意图。
最后，把最致命的那一步动作喊出来！别把你的战术推演过程当成废话塞给队友！
这道理讲起来简单，真在瞬息万变的场上做起来，憋屈得简直像在硬生生掐断自己的思路。但经过这几天地狱般的磨合，昴已经能够强行咽下那些“现在还没必要说”的过载信息。
“开始！”
口令一下，对面组的前卫先压。
这回昴没急着解说全局，只在那致命的剑刃即将咬上的零点一秒，从紧咬的齿缝里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
“加尔德，收左！”
短促。冷硬。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
但绝对够用。
加尔德毫不犹豫地向内一收，将前卫防线稳住，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被诱导着拉长中线。几乎在加尔德动作的同一瞬间，昴的第二句指令已经跟上。
“埃德温，补中！”
埃德温这次没有任何停顿。
不是说他已经对昴言听计从了，而是这几天下来，他至少承认了一件事：这个外乡人脑子里那见鬼的战术直觉，确实不是瞎蒙的。
于是这一次，他的左线没有去追求自己最想施展的那一记华丽切线，而是顺着整体防线的坍塌趋势，极其朴素、极其难看地补上了那半寸致命的空当。
莉塔右翼一压，短刀如同毒蛇吐信，封死了对面想从斜角突破的企图。
整条推进线，居然真的稳如泰山地立住了。
不华丽，也不凶猛。甚至因为强行变阵而显得有些狼狈。
但它“顺”。
顺得连格拉斯教官都在场边破天荒地多看了一眼。
菜月昴心口跟着一震，但他没敢让自己在这个时候有哪怕半秒的松懈。他知道，四人组现在最危险的地方还不是起手，而是当后续的变阵带来混乱时，谁该先退、谁该补位、谁又会质疑谁的指令。
果然，第二轮换位一来，加尔德那属于前卫的嗜血本能再次发作，又想往前多压半步去吃对面的刀子。
这一次，昴没有像以前那样，一看到破绽就开始疯狂嘶吼一长串后续连环分析。他死死咬住嘴唇，只报出最关键的那一个点。
“停半步！”
加尔德听见了，那只穿着沉重皮靴的右脚，硬生生地刹在了烂泥地里，重心一阵摇晃。
那一下，昴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桀骜不驯的大块头，已经开始习惯在某些决定生死的瞬间，把身体彻底交给来自后方的一句话。
这感觉很微妙，也很奢侈。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