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出现，就像是某种理所当然的日常巡视。在轻描淡写地切开了这支新编小队的遮羞布、并指出了几处显而易见的致命瑕疵后，他便与格拉斯教官微微颔首，转身消失在了场边的阴影中。
可对菜月昴来说，那短暂的凝视与寥寥数语，已经足够给他挂上一层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严重Debuff”了。
因为一旦被那种如同精密刻度尺般的目光扫过，原本还能靠着一腔热血和直觉糊弄过去的地方，就会像暴露在无影灯下的劣质瓷器一样，裂痕变得无比刺眼。
清楚得让他心烦意乱。
直到接下来的训练课目如暴雨般压顶，昴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后颈处残留着那种被审视的紧绷感。
“后位！视线别飘！你是全队的眼睛，不是受惊的兔子！”格拉斯教官的怒吼如重锤般在耳畔炸响。
“……是！”
昴猛地咬破了舌尖，强行把涣散的呼吸压回肺里，死死盯着前方白线与木桩的交汇处。
可那种烦躁并非来自于肉体的疲惫。
他菜月昴从来不是那种被看一眼就会崩溃的软蛋。毕竟在那些循环的、血肉横飞的噩梦里，就算被刀尖抵着喉咙、被肠子绊住双脚，他也依旧能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盘算对策。
但今天的“烦”，是一种更细碎、更消磨人自尊的东西。
就像是一个习惯了野路子、全靠背板通关的底层玩家，突然被官方钦定的“标准答案”指着鼻子，极其优雅且无情地宣告：你的操作，你的姿态，处处都是不合规的丑陋。
而且，那个居高临下指点他的人，是尤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是那个把“最优之骑士”这五个字，活成了某种人生模范的男人。
……这种被“完美”凝视的压迫感，真是该死的沉重。
地狱般的训练，直到日落时分才宣告散场。
解散的哨音吹响时，昴觉得自己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背后的见习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握剑的手臂酸胀得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
但比起肉体的超负荷，他心里始终高高悬挂着那道紫发白衣的影子。
他知道，自己肯定还会再见到尤里乌斯。
因为在这个以“秩序与荣誉”为根基的露格尼卡王国里，只要他菜月昴还没放弃成为骑士、还没放弃站在爱蜜莉雅身边的资格，那个近乎完美的男人，就是他绝对无法绕过的一座高峰。
“我说，昴君。”
莉塔在将练习用短刀收进武器架时，有些担忧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从下午开始就安静得不像话哦。这种深沉的‘思考者’设定，放在你身上违和感简直爆棚了。”
“有那么明显吗？”昴有气无力地甩了甩胳膊。
“明显到连你平时那种让人头疼的吐槽频率，都直线下降了三成。”加尔德拎着沉重的木剑走过来，粗糙的眉头微皱，“你看起来就像是脑子被刚才那个大人物给抽走了一半。”
“喂，你们这种‘合伙观察后位精神状态’的兴趣，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因为太明显了。”
一直没说话的埃德温，此时正用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优雅地擦拭着手汗，语气平淡得有些气人，“你从被尤里乌斯大人看过那一眼后，出列的步法比平时僵硬了两公分，报位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感。”
“……埃德温，你这家伙随时随地拿着放大镜观察别人缺点的坏习惯，真的是没救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埃德温抬起那双淡灰蓝色的眼眸，毫不退让地刺了回去，“你自己站得不够端正、底气不足，自然会下意识地去在意那种代表着‘绝对正确’的目光。这是弱者的本能。”
埃德温的话虽然毒辣，却像最锋利的手术刀一样，极其精准地剖开了昴的心思。
是的，他在意。
不是在意对方的高位，也不是在意那显赫到让人眼晕的名声。
他真正在意的是——尤里乌斯看他的那一眼，似乎毫不费力地看穿了他那身“见习服”伪装下，属于异世界菜月昴的所有不堪、恐惧与不安分。
解散后，昴独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取水处。
傍晚的微风穿堂而过，将训练场上残留的滚烫热气稍微吹散了一些。他拿起一只粗糙的木杯，对着大桶猛灌了几口井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试图压制住喉咙里那股如砂纸摩擦般的干渴。
“看来，现实的重量，比你预想中的要更沉一些。”
一道平稳、充满磁性、且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规整感的嗓音，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昴咽水的动作猛地停住，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