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天真地以为，按照近卫骑士团那种近乎死板的严苛作风，训练部至少会先让他们把个人的基础动作磨炼个十天半个月，直到每个人挥剑都不再难看、步法都不再凌乱之后，才会尝试把这几个完全不搭调的零件硬塞进同一台机器里。
但王都骑士训练部显然不信奉那套“等你完全准备好再往前走”的温和逻辑。
这里奉行的原则极其简单粗暴：把你们扔进深水区，淹不死的，自然就会学会游泳。
礼法、站姿、挥剑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课，但在这些折磨人的基础课目之外，另一只冰冷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们的后颈，直接把他们推向了名为“协同”的深坑。
训练场东侧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地面上用刺眼的白灰划出了明确的推进路线、转折角和防守区。没有华丽的障碍物，没有隐藏的魔法陷阱，只有几根标定位置的粗糙木桩，以及几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各色小旗。
这种极其纯粹的场地，看着简单，甚至有些枯燥。但格拉斯教官仅仅是用靴底碾了碾地上的白线，就用一句话把那层轻松感彻底碾得粉碎。
“今日课目，协同推演。”
他单手按着剑柄，目光如冷铁般扫过方阵。
“队列推进、视野交接、前中后位轮换，以及对障碍物的临场变阵。都是骑士团最基础的东西。但也正因为是基础，所以一旦你们在上面搞砸了，场面也会最难看、最致命。”
菜月昴站在第三序列的方阵里，掌心微微见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木剑粗糙的剑柄。
他已经开始领教这个地方的残酷了。训练部越是强调“基础”，越说明这东西根本没有糊弄的空间。它不是拿来给你试错的游乐场，而是之后每一步都默认你必须掌握的地基。
格拉斯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他们四个人的身上。
“你们四个一组。今天，先尝试最简单的四角推进。”
格拉斯抬起手，极其干脆地点出了位置：“加尔德前位，埃德温左翼，莉塔右翼，菜月昴后位，兼报位。入场。”
后位。以及，报位。
听到这个安排，昴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猛地跳漏了半拍。
这个站位并不算出乎意料。大概是因为他在赃物库的死斗和街口地龙受惊事件中，都表现出了一种“先看全局、再喊指令、最后行动”的特质，所以训练部理所当然地把“全队的眼睛”这个重担压到了他的头上。
可这也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个大头兵一样，只顾着埋头跟着跑了。
他得看清前方那一片混乱的战局。
他得在瞬息万变中说出正确的指令。
而且，他必须确保自己说出口的话，能够让另外三个性格迥异、极具主见的人听懂，并且愿意跟上。
光是想到这三个人一起往前冲时的画面，昴就觉得自己的胃部开始隐隐作痛了。
“是！”
四人齐声领命，踏入白线区域。
加尔德率先跨步迈到前线位置。当他那厚实的双脚踩在最前端的白线上时，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场瞬间变了。那一身被肌肉撑得紧绷的训练服与重型木剑配合得极其自然，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最前面遮风挡雨，替身后的人咽下第一口刀光剑影。
埃德温侧步切入左侧防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握剑的姿势、肩线的角度依旧正得过分。在他眼里，这似乎不是一场粗暴的泥地演练，而是一套必须维持正确角度和绝对距离的几何秩序。
莉塔则利落地转动手里的木制短剑，栗棕色的马尾在脑后轻轻一扬。她站到右线时，那双茶绿色的眼睛已经活泛了起来，视线不断在场地的木桩和小旗之间游走，像是一只随时准备从树冠上扑击的灵猫。
唯独菜月昴站在最后方。
当他看着前方那三个背影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我要如何纵观全局，统御战场”，而是陷入了某种深深的灾难预感：
——这三个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家伙一起动起来的时候，我他妈到底该先盯哪边？！
“第一轮。”
格拉斯教官站在场地边缘，没有给昴任何做心理建设的时间。
“按线推进。前位开路，左右翼死守边线，后位报位。遇旗变阵，遇障绕步。记住，队形散了，就等于死了。——开始！”
哨音尚未完全落下，第一轮的推进已经轰然启动。
起步的头三秒，动作还算像样。
加尔德的步子很稳，木剑横在胸前，像一台小型的推土机。埃德温和莉塔几乎同时跟上，一左一右将防线拉开。昴跟在后方，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白线、木桩和三人的肩背，试图把所有的信息塞进脑子里。
然后，不到十秒钟，问题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