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远离了主道的喧嚣，地面被往来训练的靴底夯得如同生铁般坚实。菜月昴抱着木剑走过去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每向前迈进一步，前方空气中投射过来的视线就变得沉重一分。
那绝不是欢迎。
甚至连单纯的好奇都算不上。
那是一种极其露骨的、针对“外来入侵者”的评估。仿佛这群早已被规矩磨平了棱角的年轻人，正隔着空气，在衡量这个迟到的黑发小子到底有没有资格踏进这道门槛。
格拉斯教官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来替他暖场。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昴带到方阵前，语气平得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事实：
“新编入者，菜月昴。入列。”
仅仅一句话。
没有交代来历，没有强调“剑圣引荐”的含金量，更没有说出“大家多照应”这种充满温情的废话。在近卫骑士团的秩序里，多余的解释本身就是一种对规则的亵渎。人丢进来，能不能留下，看的是本事，不是背景。
昴站在那里，尽可能地挺直脊背，把那股狂奔后的急促呼吸压进胸腔深处。
然后，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自己未来的这群“同期”。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站在队列最前端、显得格外突兀的一个少年。
他留着一头浅亚麻金色的短发，收拾得极其利落 。哪怕是在尘土飞扬的训练场，他那身见习服也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剑带的角度和护腕的位置精准得像被量角器测量过一般 。
他往那儿一站，肩线、下巴、脚跟，样样都透着一种近乎强迫症的讲究，简直像是从“标准骑士图鉴”里直接走出来的模板 。
【……这也太体面了吧？】
昴脑子里刚冒出这句吐槽，对方那双淡灰蓝色的眼睛已经如冷风般扫了过来 。那目光极其平准，只用了零点一秒，就从昴凌乱的发型扫描到了不标准的衣角，随后给出了一个“这人哪儿都不像样”的冷淡判断 。
昴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这位“体面星人”起外号，旁边另一道视线便轻巧地落了过来。
那是个栗棕色头发的少女 。 她个子不算高，神态却极其鲜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种笑容里没有恶意，更像是在观察某种从未见过的稀有生物 。
她的眼睛亮得出奇，仿佛一边看着昴的狼狈相，一边已经把他的呼吸频率、肌肉绷紧的状态，甚至是方才他在门口应对教官时的节奏，全都利落地记进了脑子里 。
【这种人……绝对比那位体面少爷更麻烦。】
最后，是那个给昴带来最直接物理压迫感的家伙。
他留着深棕色的短发，肩膀宽阔得像是一堵会移动的厚墙 。见习服穿在他身上被绷得死紧，那副厚实的骨架让他手里那柄沉重的训练木剑看起来竟显得有些小巧 。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种“正面交给我，没人能撞得穿”的厚重感 。
他看昴的眼神最直白，没有贵族的审视，也没有观察手的算计。 那种打量可以直接翻译成一句话：——这小细胳膊小细腿的，能在训练场上撑过半天吗 ？
一个太讲究，一个太敏锐，一个厚重得像攻城锤。
昴站在原地，心里那点刚刚生出的紧绷感，反而因为这三个性格极度鲜明的家伙，生出了一点荒诞的实感：这帮人，怎么看都不像会跟自己这种“爱蜜莉雅大人麾下的唯一骑士”合得来，虽然还没被封为骑士。
格拉斯教官显然没打算留给他们彼此消化的时间：
“站进去。把自己摆在正确的位置上。”
“是！”
昴立刻应声，顺着空出的空隙，试图让自己像钉子一样钉进方阵。
然而，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虽然他在罗兹瓦尔邸也算拼了命地练习过，可当他真正站进这群被规则千锤百炼过的“原厂零件”中间时，那种由于节奏不同而产生的不协调感瞬间爆发了。
他的肩膀收得不够稳，脚跟的位置偏了半寸。
最要命的是，由于他刚狂奔过一路，虽然拼命压制，但那股生涩的、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队列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周围的见习生都是被规矩削过边的标准化方木，那菜月昴现在就像是一块刚从山上滚下来的荒石，不仅没磨平，还带着一身泥。
那位“浅金发少年”几乎是在昴站稳的下一秒，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头 。 那动作细微到只有近在咫尺的昴能察觉。
“连最基本的站姿都成这副样子。”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清晰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学术审判 。 那语气里的挑剔感，精准地戳中了昴的自尊心。
昴的眼角微微抽动，死命忍住了转头回怼的冲动。
因为在这种场合转头，无异于在气势上先输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