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绝不是什么能够维持体面的“快步”，而是肩膀上的行囊由于剧烈摆动而疯狂撞击着脊椎，肺部的空气被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喉咙的血腥味。他的双腿像灌了铅，却又在那股“绝对不能搞砸”的惊恐催促下，压榨出最后的爆发力。
等他真正跨过那道高耸、冷硬的石制大门时，迎接他的并不是想象中空旷的校场，而是一堵由声音和压力构筑成的、肉眼可见的“墙”。
“嘭！嘭！”
那是无数柄训练木剑在同一频率下交击的闷响。
“哈！”
那是几十个人同时吐气、踏步、发力的喝令。
整齐得几乎叫人头皮发紧。这种节奏里没有一丝冗余，没有半点街头的烟火气，更没有罗兹瓦尔邸那份优雅的松弛。在这里，空气里飘荡着被烈日烘烤出的汗水味和铁锈感，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被某种名为“秩序”的铁律狠狠夯实过。
然后，就在昴那双沾满泥土的靴子踏碎这股节奏的瞬间——
所有的声音，齐刷刷地停了。
这种静谧比刚才的轰鸣更具杀伤力。
几十道锐利如剑的目光，顺着某种本能的牵引，层层叠叠地压在了大门口。那些视线先是扫过昴那头被狂风吹得像鸡窝一样的黑发，接着掠过他那身并不合身的平民服饰，最后，死死地锁在了他手里那封攥得微微变形、印着华丽封泥的信件上。
一瞬间，菜月昴觉得自己像是误闯入狮群的野兔。
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你的狼狈而露出怜悯，也没有人会先给你一个缓气的余地。在这里，狼狈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站住。”
开口的是站在方阵前方的中年骑士。
他并没有咆哮，声调甚至有些低沉，可那两个字落下来时，却比任何重锤都更让昴本能地挺直了脊背。
那名骑士一步一步走过来，靴底撞击石板的声音清脆而单调。他身上的气息稳得令人心惊，那不是莱茵哈鲁特那种如太阳般夺目的存在感，而是一种更沉、更实、被无数战场硝烟熏陶出的铁血感。
他在昴面前三步处停下，眼神冷得像冰。
“姓名。”
“菜……菜月昴。”
“到达时间。”
“……迟到了。”
吐出这三个字时，昴觉得自己脊梁骨上像是爬过了一群冰冷的蚂蚁。
太差劲了。
第一天报到，正式入队，他就交出了一份名为“迟到”的满分卷。
中年骑士的脸色如磐石般毫无波动，只是机械地重复道：
“理由。”
昴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听起来很帅”的借口：比如先报出莱茵哈鲁特的名字，或者把街口救人的事迹描绘成一出英雄史诗。但看着眼前这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地方，任何试图“暖场”的废话都是在自寻死路。
“进城路上，街口有地龙受惊，货车侧翻。”昴强行压下颤抖的声线，言简意赅，“我参与了救援，稳住了车身，救下了没能避开的孩子，所以来晚了。”
训练场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周围那些见习生们大多神情冷峻。在他们眼中，规矩是绝对的，而任何因为“见义勇为”导致的失准，在这里都不值一钱。
中年骑士看着他，足足过了两息，才缓缓开口：
“救人，没错。”
昴的心弦还没来得及松开，那人冰冷的后半句就重重砸下：
“但这里是近卫骑士团见习训练部，不是供冒险者酒后吹嘘功绩的酒馆。理由‘动听’，并不代表规矩会为你让路。既然迟到了，就做好承担后果的觉悟。”
昴紧紧攥着拳头，低头应道：“是。”
他知道对方说得无可挑剔。如果连这第一道大门的门槛都能因为一句“我有苦衷”就被轻轻跨过，那近卫骑士团的荣耀也就成了笑话。
“引荐信递过来。”
昴立刻照做。
中年骑士接过信件时，目光甚至没在“阿斯特雷亚”那个光辉灿烂的家纹封泥上多停留一秒，仿佛对他而言，那仅仅是一张需要被核实的程序性纸张。
而周围的低语声，终于在这一刻悄然泛起。
“这就是那个‘特别引荐生’？”
一道带着明显排斥感的嗤笑声从队列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却精准地刺进了昴的耳朵。
“瞧那副德行，连行囊都背不稳，第一天就拿‘救人’当幌子公然迟到……这是把骑士团当成什么地方了？”
“关系户总是喜欢给自己编一点光彩的借口，不是吗？”另一道声音接了下去，“大概是觉得只要背靠大树，就能把我们的努力也一起当成笑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