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并不吵闹，甚至在这清晨的旷野里算得上平稳。可只要车轮压过路面上的碎石，车厢的木板便会跟着轻轻一震，将那股真实得有些生硬的颠簸感，顺着脚底一路送上腰背。清晨的空气还带着未散的凉意，顺着车窗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裹挟着草叶与湿润泥土的味道，吹得人鼻尖发冷，连带着脑子也清醒了几分。
菜月昴坐在车厢的一角，后背抵着木板，膝盖上横放着那把被他练得表面发亮的木剑。
旁边，压着翻卷了边角的“伊文字”练字本。
再旁边，则是那本已经被他翻得毛边、视若珍宝的阴魔法笔记。
泛黄的纸页上，歪歪扭扭地挤着几行极其难看的字体：【纱幕】、【穆拉克】、【米尼亚】。
在这些术式名称的旁边，还填满了他自己后来补上去的“战斗避坑指南”。字迹依旧像虫子在爬，称不上半点像样，可至少，已经不再是刚被爱蜜莉雅带回宅邸时，那种连街边招牌都看不懂的文盲状态了。
昴抬起手，掌心按在那几页粗糙的纸上，指尖微微停顿。
龙车还在坚定地向前行驶。
这意味着，他真的已经离开了那座宅邸。
这件事，其实在车轮刚滚动的时候就该有实感了。可直到现在，直到前庭、石阶、罗兹瓦尔邸高耸的屋顶和那条静谧的林道，统统被甩到视线尽头，他才终于把那句“我出发了”，慢慢地、实打实地咽进了肚子里。
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撕开灰蒙蒙的雾霭。
晨色还未完全散去，远处的林影和田地都蒙着一层发灰的白膜。路边野草尖上坠着的水珠，被逐渐攀升的朝阳一照，偶尔会折射出刺眼的亮光，像是谁在泥泞的土路边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昴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重新把那本笔记翻开了。
第一页写的是【纱幕】。
那不是碧翠丝原本在那本厚重古籍里记载的高深理论，而是他自己强行翻译成“宅男能听懂的语言”抄下来的，旁边还挤着重重的一笔补记：
——别贪大，先求不散。那是剥离感官的致盲技能，不是用来放烟幕弹的。
再往后，是【穆拉克】。
——不是让你左脚踩右脚上天。是调整重力，别让身体先乱了阵脚。
最后，是【米尼亚】。
——阴属性的毒针，不是用来洗地的对界宝具大炮。
看到最后那句吐槽，昴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宅邸里的那帮家伙还真是，教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把狠话往人肺管子里戳啊。”
空荡荡的车厢里，自然没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
只有地龙拉动车身时“咯哒、咯哒”的规律响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这场独自上路的静谧旅途打着节拍。
昴把笔记重新合上，手却没立刻拿开。
因为只要指尖一碰到这些纸，宅邸里那些细碎的剪影就会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爱蜜莉雅替他重新折好行囊束带时，那双认真而担忧的紫绀色眼眸。
帕克浮在半空，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无奈表情。
雷姆安安静静地，把一包又一包防冻膏和压缩干粮塞进他包裹里的细致动作。
拉姆双手抱胸靠在门边，明明装出一副“你赶紧走别碍眼”的样子，偏偏还要极其别扭地警告他“出去别用你那狗爬字丢宅邸的脸”。
还有贝蒂。
那句不耐烦的“别让自己死得太难看的吧”，明明听起来刻薄得要命，可落在耳朵里，却偏偏比那些直白的漂亮话更让人觉得心安。
昴闭上眼，后脑勺顺势往车厢的木板上轻轻一靠。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两手空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从宅邸离开的人了。
刚被爱蜜莉雅捡回去的时候，他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被遗忘的塑料袋。
没有力量，没有方向，连那座像迷宫一样的宅邸里哪条走廊通向厨房都搞不清楚。
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那种连自己都常常控制不住的拼命劲，以及靠着比别人多死几次换回来的、根本算不上光彩的情报碎片。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认得这个世界的字了，哪怕写得惨不忍睹。
他学会了看地图，学会了记地形，学会了把周遭的环境像游戏小地图一样装进脑子里。
他握着木剑的时候，终于不再像是个拿着烧火棍乱挥的门外汉。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能凭自己的意志，放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纱幕，穆拉克，米尼亚。
很弱。
很浅。
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