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王都街头那种热汤热气混合着市井吆喝扑面而来的喧嚣，也没有阿拉姆村傍晚那种隔着篱笆喊一嗓子就能把烟火气带起来的质朴。
这里所有的声音，都是被精心收敛过的。
银质餐具轻轻碰上昂贵的骨瓷餐盘，只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添茶、撤盘、拉开红木座椅，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毫。
当菜月昴被引领着坐下时，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桌上那些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菜肴，而是——位置。
主位，自然是属于罗兹瓦尔的。
当他端坐在长条餐桌的尽头时，平日里那种犹如舞台剧小丑般的夸张做派反倒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的掌控感。那不是故意端着架子摆给下人看的威严，而是只要他的异色瞳眸微微一抬，整张餐桌的空气流动规律就会随之改变的上位者气息。
爱蜜莉雅的座位离他不远，却也极其考究地没有靠得太近。
她被明确地安置在仅次于主人的重要位置上。但她本人又在有意识地将那份沉重的政治分量收敛得温和一些。连她挺直的坐姿、优雅抬手的幅度，甚至在开口说话前那一下微不可察的吸气，都仿佛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她只希望这顿饭更像是一场普通的家宴，而不是一场被森严规矩束缚着的冰冷会面。
帕克今天没有窝在契约晶石里睡大觉。它现出了实体，慵懒地漂浮在爱蜜莉雅的手边。灰色的小身体在透过窗棂的阳光里轻轻晃荡着，毛茸茸的尾巴卷得很松弛。它的存在，就像是替爱蜜莉雅把这张餐桌上过于沉重严肃的部分，悄悄地压平了几分。
至于昴自己的位置，倒也算不上尴尬。
面前的餐具、剔透的高脚杯、折叠成天鹅形状的雪白餐巾，甚至连他这张座椅距离桌沿的精确尺寸，都被女仆们摆放得毫无挑剔。
可正因为这一切都被安排得太过于妥帖、太符合规矩了。他反而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依然是那个被“安排”进来的外人。
虽然不至于被当成下人赶去厨房吃饭，但也绝对还没有真正坐进这张桌子、以及这个权力集团的核心圈里。
所以，当他坐下时，原本还有些松垮的肩背，反倒不自觉地挺得更直、更稳了一些。
不是为了打肿脸充胖子去装什么贵族少爷，而是他不想在自己第一次正式坐上这张桌子的时候，就因为举止轻浮而把自己摔成一个供人取笑的笑话。
雷姆和拉姆在餐桌旁安静地穿梭着。
她们的服务无可挑剔，但她们的存在感却绝不仅仅只是毫无生气的背景板。
雷姆的动作极轻极稳，添汤、换盘、倒茶，简直就像是能提前预判别人的需求。谁什么时候要抬手，她总能先一步看在眼里。
而拉姆，则像是另一种藏在暗处的锋芒。她站立的姿态看似松弛，眼神却锐利得像鹰。她不开口时，餐桌上只是井然有序的规矩；而她一旦开口，周围的空气就会极其微妙地冷上几度。
昴将这一切细枝末节全都默默地看进了眼里，心里莫名地生出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实感。
这顿饭，根本就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
这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政治必修课。
“昴——君。”
罗兹瓦尔率先打破了只有餐具碰撞声的宁静。
他的声音还是老样子，故意拖着那种像是在咏叹舞台台词似的华丽尾音。
“正式住进我的宅邸以后，感觉如何呢？”
昴停下手里的刀叉，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一句最普通不过的主人问候，但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画着奇怪妆容的男人，绝对不只是在和他闲话家常。
“挺好的。”昴答得不疾不徐，“比我原本预想的，要安稳得多。”
“安——稳——啊。”
罗兹瓦尔微微弯起了那双异色瞳孔，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极其耐心地品尝、咀嚼了一遍。
“不是觉得奢侈，也不是觉得拘束，而是‘安稳’。这还真是……非常有昴君个人风格的独特说法呢。”
昴的眼皮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来了。
果然又是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罗兹瓦尔从来不会在一句话里明晃晃地藏刀子。他总是能顺着你的回答，不着痕迹地再往前试探半步，把你心底里那些连你自己都还没整理清楚的潜台词，轻描淡写地给挑破、摊平在阳光下。
“因为老实说，在昨天之前，我已经做好了继续在大街上四处流浪、被人当成可疑分子驱赶的心理准备了。”昴选择了最老实、也是最无懈可击的回答方式，“现在能有一张柔软的床可以睡，吃饭的时候也不用时刻提心吊胆地防备着，下一秒会有冰冷的刀子从哪个视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