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要是说出去，实在有些丢人。
前不久他才刚刚信誓旦旦地放出豪言，说自己至少能在这座宅邸里把杂活干明白。结果才过去没多大一会儿，他就在几条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和回廊之间，极其漂亮地把自己绕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区域。
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
罗兹瓦尔邸实在太大了，大得简直不像是给人住的地方。白天有雷姆和拉姆在前面领着，哪边通向厨房，哪边是餐厅，哪条路绝对不能靠近，听着还算有条有理。
可一旦身边没了向导，只剩下挑高的窗户、名贵的地毯和摆放得一丝不苟的古董花瓶时，这地方立刻就像一个会自己移动墙壁的活体迷宫。
“左转……不对，我刚才是不是已经左转过一次了？”
昴停在一个十字转角前，苦恼地用力按了按额角。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偏暗。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空荡的走廊铺上了一层将晚未晚的昏黄色调。宅邸一旦安静下来，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突兀。远处隐约传来一点器皿碰撞的轻微响动，不知是后厨还是别处，反倒衬托得他所在的这片区域越发没有人气。
昴站在原地，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对自己这种无可救药的倒霉体质感到无奈。
在王都的街头，在血肉横飞的赃物库那种要命的地方，他能死死盯住杀手的动作，能精准读懂危险袭来的方向。结果到了这座安静得连灰尘飘落都要讲规矩的豪华宅邸里，他反而被几条普普通通的走廊收拾得服服帖帖。
这反差也太逊了吧。
“算了，还是先找个人问问路吧……”
他低声嘀咕着，刚准备随便挑个方向继续走，鼻尖却忽然极其敏锐地抽动了一下。
有股味道。
不是饭菜的香味，也不是洗净晾晒后的布料那种阳光的气息。
而是纸张的味道。
那绝对不是一两本书能散发出来的那种淡淡墨香。而是成千上万的纸页，历经长年累月的堆积与沉淀，慢慢渗进空气里，甚至已经和这片空间的岁月融为一体的陈旧味道。
厚重、深沉，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令人心安的静谧感。
昴的脚步猛地停顿住了。
那股味道莫名地让他非常在意。
就像是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察觉到，这种带着古老气息的地方，绝对不该出现在宅邸寻常的生活路线上。
他顺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抬起头。
前方的走廊比他刚才经过的区域都要昏暗，窗户更少，地毯的颜色也深得几乎能将脚步声彻底吞噬。
在走廊的最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把手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花纹，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偏偏那股浓郁的旧书气味，就是从那扇门缝里悄悄漏出来的。
昴的脑海中，闪过了白天雷姆那极其严肃的警告：
【没有允许，请绝对不要靠近。】
【不熟悉的门，请不要随便去碰。】
以及拉姆那句听着就像是死亡预告的补充：
【如果误入了禁书库……最好祈祷自己，别随便碰到那里的人。】
按理说，一个心智正常的成年人，这个时候最正确的做法就是立刻掉头就走。
最起码，也该先去找个熟悉路况的女仆问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明知道那扇门背后十有八九就是那个被明令禁止靠近的“禁地”，双脚却像是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地往前挪了过去。
可偏偏，菜月昴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越是不让碰，就越是想作死”的劣根性。
更何况，这股旧纸页的气味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是门后根本不是一个房间，而是整座宅邸里被单独切割下来的一块被时间遗忘的影子。
“我就……只看一眼。”
昴给自己找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极其蹩脚的借口。
“确认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我立刻就走。”
他说完，心脏却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但他那只不安分的手，还是缓缓地伸了出去。
门把手很凉。
不是那种刺骨的冰寒，而是一种常年没有沾染过活人气息的、死寂的凉意。那种凉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脊背，让昴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轻轻压下了门把。
“咔哒”一声轻响。
门，居然没有锁。
木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被封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书与纸页的气味，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迎面扑来。
昴原本真的只打算从门缝里偷偷瞄上一眼就溜的。
可是，当他那第一眼探进去之后，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