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木头、铁锈、积灰、劣质酒精，还有某种长期不见天日后发酵出的沉闷气息，瞬间填满了鼻腔。
菜月昴的脚步只停顿了半拍，便率先将视线投进了屋内。
左边堆放着废弃的木箱；靠里的旧木桌依然瘸着一条腿；右边那扇被木板半封死的低矮窗户下，堆着两只破木桶；还有通往后屋的那条狭窄缝隙。
一切的一切，都和他记忆中那间化作修罗场的屋子完美重叠。
但这一次，他没有让那股从腹部伤口记忆中窜上来的寒意绊住自己的脚步。
“菲鲁特，你这小丫头片子又去偷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回来？”
罗姆爷那粗如洪钟的嗓门率先响了起来。
巨人老者依然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城墙般端坐在屋子中央。菲鲁特抱着双臂站在他身旁，金发凌乱，眼神凶狠又警惕，活像一只刚在外面惹了祸、还没来得及顺毛的小野猫。她一看到爱蜜莉雅那标志性的银发，脸上“真麻烦”的不耐烦表情立刻就浮现了出来。
“我都说了是在街上捡的！”她冷哼了一声，“她自己不长眼睛看好东西，关我什么事。”
爱蜜莉雅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比在门外时更加沉稳坚定。
“那枚徽章对我很重要。我愿意出钱把它赎回来。”
依然是这句开场白。
和上一轮分毫不差。
但这一次，昴站在她的斜后方，呼吸却比上一轮平稳了太多。他没有急于插话，也没有为了缓和气氛去强行耍宝。
他先是死死盯了一眼罗姆爷的位置，又快速目测了菲鲁特距离窗户、大门和后屋缝隙的距离，然后，不着痕迹地向左侧横移了半步。
这样一来，如果待会儿真的爆发战斗，他离那张瘸腿的旧桌子就最近。
而那张桌子，在关键时刻，至少能帮他或者队友挡下一次致命的刀路。
“出钱？”
菲鲁特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看向爱蜜莉雅腰间的钱袋，但嘴上依然强硬，“看不出来啊，你这银头发的还挺有钱嘛。”
“菲鲁特。”罗姆爷沉声警告了一声。
菲鲁特撇了撇嘴，没有再继续挑衅，但却把怀里那枚徽章护得更紧了。红色的龙历石在她纤细的手臂间闪烁着微光，像是一簇包裹在脏布里的火苗。
昴死死地盯着那点红光，一颗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快了。
只要这场谈判再向前推进哪怕一点点，那个女人就会出现。
那不是模糊的“可能”，也不是他在杞人忧天。而是一种绝对会降临的死亡倒计时。她就像是一把早已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的屠刀，正静静地潜伏在门外的阴影里，等待着在防备最松懈的那一刻，微笑着推门而入。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爱蜜莉雅继续说道，“那枚徽章本来就是属于我的。如果你们愿意，这笔钱就当是……”
“就当是赎金，对吧？”
一道极其轻柔、婉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插了进来。
就像是有人在门外，用纤细的指节极其优雅地敲击了一下木制门框。不急躁，也不沉重，却让整间赃物库里本就压抑的空气，瞬间降至了冰点。
昴的后背猛地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来了！
木门并没有被粗暴地踹开。
而是被一只白皙的手，极其平静地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夜晚微凉的风先一步钻了进来，随后，才是那道修长的黑色身影。
如瀑的黑发。剪裁贴身的深色长裙。白得甚至有些病态的肌肤。
当她站在贫民街这间破败的赃物库门口时，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带来腥风血雨的杀手，反而更像是一位错过了茶会时间、却依然保持着从容与优雅的贵族名媛。
艾尔莎·葛兰希尔特。猎肠者。
昴的胃部不可抑制地痉挛了一下。
在上一轮，他初次见到这个女人时，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强烈的违和感”。但这一次，违和感已经被更加直接、纯粹的恐惧所取代。
是那种，仿佛刀锋还没触碰到身体，刀背上的森冷寒意就已经贴着头皮刮过骨髓的战栗。
“晚上好呀。”艾尔莎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摇篮里的婴儿，“哎呀，看来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呢。”
屋子里没有人回应她这份令人毛骨悚然的礼貌。
罗姆爷已经霍然起身，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菲鲁特像是察觉到了极度危险的天敌，本能地将徽章死死捂在怀里，脚步连连后退。
爱蜜莉雅虽然没有退缩，但她原本放松的肩背明显瞬间收紧了。帕克也飘到了她的身前，圆溜溜的猫眼里，那份轻松惬意已经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