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是小老儿照您的样子捏的。您看这眉目,可像?”
苏清南低头一看,那糖画捏得粗糙,却依稀是个骑马的将军。
马上的人一手执缰,一手持枪,姿态凛然。
糖色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透而温润。
他笑了一下:“像!”
老丈喜得直拍手,像个得了夸赞的孩童。
白璃在一旁看着,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柔软。
原来被百姓这样爱戴,就是他选择守这浊界的理由。
这比什么大道都重,比什么长生都实。
这满街的人,满城的烟火,都是他道心深处最沉的那块压舱石。
有了这块石头,他破开多少重天幕都不会迷失。
人群越聚越多,却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没有人推挤,没有人喧哗。
几个年轻后生站在外围,踮着脚朝里张望,脸上满是崇敬。
有妇人抱着孩子,小声对孩子说:“看,那就是曾经的北凉王,咱们如今的陛下!”
苏清南朝人群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朝北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被一道无形的气劲分开。
没有人再追上来,只是站着目送。
那些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北凉冬日里最暖的阳光。
穿过最热闹的那条长街,再往北走一段,北凉王府便在眼前。
府门大开,阶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
朱红的大门半敞着,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被岁月洗去了鲜亮,却仍端端正正地悬在那里,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门口站着几个人。
当先一人身量高挑,穿着北凉女子惯常的窄袖骑装,腰间佩一柄短刀,长发束成高马尾,眉眼间有风沙磨出的英气。
正是银杏,苏清南昔年四大侍女之一,如今以女子之身代掌北凉王府。
“奴婢银杏,恭迎王爷回府。”
银杏上前几步,半跪行礼。
苏清南道:“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银杏站起身,眼眶已有些发红,却硬是没落泪,只笑着说:“哪里辛苦,奴婢在这北凉城里吃得好睡得好,比当年在宫里还自在些。”
她说着看向青栀。
两人对望,忽地一齐笑出来。
那笑里藏着太多东西,有故人重逢的欢喜,有各自安好的释然,也有对往昔岁月的无声追忆。
青栀上去,跟银杏轻轻抱了一下,又迅速退开,像怕把什么压了很久的情绪也一并抱出来。
那一下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出什么。
可两个女子眼底都亮晶晶的,像北凉雪夜里遥远的两盏灯,隔着风雪互相望了一眼。
银杏领着三人入府。
王府内里打理得极好。
院中积雪已经扫净,露出青灰的石砖地面,只有松柏仍披着白霜,像几位穿着素衣的老臣,沉默地立在庭中。
回廊下还挂着几盏旧宫灯,有些褪色,却擦得干净。
灯笼没有点亮,只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几枚沉睡的旧月亮,等着夜色来把它们唤醒。
苏清南一路走,一路看。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与记忆中一样,又似乎哪里都变了。
也许是心境变了。
当年他是此间主人,在这里练兵,点将,受伤,夜读。
每一个角落都有过他的脚印,每一间屋子都装过他的心事。
如今再回来,只觉像走进了一幅旧画里。
画还在,人却已经走远了半步。
银杏早已命人收拾好三处客院。
她做事细致,知道苏清南念旧,把他的房间仍照着老样子布置,连当年用过的笔墨,剑架,旧竹帘都没换。
那张书案仍摆在原来的位置,案上的镇纸还是那方北凉黑石,笔架上悬着几支旧笔,笔头已经干了,却舍不得扔。
青栀的房间就在旁边,推窗便能看见王府后园的那片梅林。
白璃的则被安排在了西园,那里是整个王府最安静的一处。
“白姑娘的住处,是王爷当年亲自吩咐过的……”银杏在前引路时,回头笑了一下,“说西园清静,适合白姑娘!”
白璃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
用过晚饭,白璃独自回了西园。
银杏在前引路,边走边轻声道:“白姑娘当心脚下的冰。”
白璃道了谢,目光却被西园那棵极大的桂花树吸引。
那是一棵老桂树,树冠如盖,枝干虬劲,上面挂着一串极小的铜铃。
风一过,铃铛便轻轻响,像从岁月深处漏出来的细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