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一处偏僻无人,由章昌亲自看守的偏宇之内,炭火的暖意确止不住地从敞开的窗户中涌出,弥漫着烤肉的香气。
墨鸢的眼圈还有些红肿,但已经能笑着给扶苏递肉了。
“公子,今日之事,多有得罪。”巨子拱手。
“好香。”扶苏笑笑,没有接话。
四人的桌案中点着一个青铜炉子,炉身上层为长方形,玄鸟镂孔张开双翼,托着穿着肉的铜签飞翔于流火之上;下层是四蹄足底座泛着莹莹火光,象是饕餮一般大口吞咽着炭灰。炉中松枝用火烧过除味,慢烤着沿口处的大块肉食。微风拂过,一股肉香徐徐飘出,让门外的章昌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能得到公子的认可,这肉也算是有幸,”巨子抓起一把细盐,洒在了肉上。“说起来倒是惭愧,之前与公子见了那么多次,可哪怕是公子接下了鸢儿的婚书,都未曾能坐下来一起吃过一次饭。”
扶苏听出了巨子话语中带着几分调侃的味道。
“谢谢巨子...”
“巨子?”
巨子没好气地瞥了扶苏一眼。
“额...祖岳父。”
扶苏小心翼翼地答道,按照辈分,若是他娶了墨鸢,那巨子作为墨鸢的爷爷,自然应该是他的祖岳父。
“公子不会还在怨恨老朽吧?明明应该雪中送碳,却有些推诿。”
扶苏只是轻轻摇头,审视着这位老人。
“不会,祖岳父。”
按照秦朝的年轻来算,巨子显然属于那种黄土埋到眉毛的人。
火光在他脸上映着,皱纹丛生,可那双黑瞳却炯炯有神地盯着他。
“那边好,公子怨愤老朽倒也无所谓,毕竟老朽也没几年活头了,只是还望公子好好对待鸢儿。”
扶苏点头。
他随即牵起墨鸢的手,给她从炭火上检了一串烤微微焦的羊肉;随即又捡出一串嫩一些的,递给姜娘。
他这才注意到姜娘眼圈却有些微微发红,赶忙也捉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巨子把一切尽收眼底。
“罢了,罢了!”他唏嘘长叹一声,“既然公子是重情义之人,那老朽也没办法多说什么,毕竟不能既要公子深情于一人,又要您绝情于他人。”
扶苏起身,深行一礼,然后又抄起一串烤好的肉,拿到宇外,递给了章昌。
“所以我也不会埋怨祖岳父。”
他随即解下一串肉,递给了巨子,见巨子摆手拒绝,只是端起桌案上摆着那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喝了一口,这才放心地开口说道:
“祖岳父心系墨家,自然有您的难处,如今出面帮忙谋一乡啬夫之职务,已是大恩。”
巨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只是说起来,祖岳父为何要在数月之前,遣墨鸢与章昌来到上郡?是受到了何人的指示?亦或是始皇帝有令?”
扶苏问出心中疑惑,他可不认为这是个巧合。
巨子摇头。
“乃是忠信大臣、上卿蒙毅传信,他急令墨鸢赶赴上郡采风,并协助边军打造防守器械,要求墨鸢即刻出发,轻车简从。”
扶苏心中一凉,就在前往蜀郡的路上,他还帮蒙恬探听过蒙毅的下落。
可只知道他祷告山川之后,杳无音频。
“然而,纵使老朽昏聩,也能觉察出些许蹊跷在里面。所谓采风,便是考察边军武备是否优良,可蒙毅官居上卿,监察百司法。兵器、工具采风之事,断不应该由他来说,当是先以监察职权,责令相关寺署或是少府、边军自行核查,再由相关寺署以整顿为由,前来转至墨家,一环接着一环,断不应该直接跳过。”
巨子捋了捋胡须,压低了声音。
“可上卿毕竟是上卿,鸢儿虽是公子妃,可终归也是大秦工师,我便安排她与章昌同行,赶赴奢延水畔...”
扶苏赶忙打断道:“奢延水畔?不是说蒙毅要求赴上郡采风嘛?”
风声骤然凌厉起来,呜呜作响。
两人下意识地望了一眼窗外。
见四下无人,巨子这才继续开口说道:“公子别急,那前来送信的使者,还曾说过,请鸢儿在奢延水畔的某个村寨附近...多做考察...似乎叫什么...”
“林里?”扶苏一惊。
“正是。”巨子颔首。“老朽当初不解其意,可见到公子后,这才明白,朝堂之上必然是刮起了老朽未曾知晓的风暴,将公子,乃至整个大秦都卷入其中。”
“只可惜...”他看了一眼扶苏,缓缓说道,“那使者送完信之后,便已离开,再也寻不到下落。”
扶苏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