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寒左手腕的纱布拆了,露出一块巴掌大的伤疤。皮肤皱巴巴的,呈暗红色,边缘参差不齐,象一块被火烧过的树皮。他试着活动手腕,能转动,但使不上力,拧螺丝的时候会发抖。医生说神经末梢受损,需要时间恢复,也许永远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
俞寒没太在意。能干活就行。
排水沟清完了,七只轴封藏在床底下,马德才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日子似乎平静了下来,但俞寒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越是平静,后面的浪越大。
八月底的一天,马德才把他叫到办公室。
“俞寒,明天你跟车去一趟省城。”马德才头也没抬,在写一份什么报告,“冷库里有批带鱼要送到省食品公司,咱们自己的冷藏车去。你跟着押车,顺便学习学习运输环节。”
押车。这倒是个新鲜事。俞寒来公司一个月,一直在冷库和办公室之间打转,还没出过远门。
“几点出发?”
“凌晨四点,在院子里等。车是老周的,你认识一下。”
老周,大名周德茂,四十出头,是水产公司唯一一个专职冷藏车司机。俞寒之前没见过他,只知道他开的那辆冷藏车是东风牌,蓝色的车身,车厢是保温厢体,里面装着从日本进口的二手制冷机组,据说是八十年代初公司花大价钱买的,当时在全省都算先进。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俞寒摸黑起了床。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辆蓝色的东风冷藏车停在办公楼前面,发动机已经发动了,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冒着白烟。车厢的门敞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往里面搬货——泡沫箱,一箱一箱地码,码得整整齐齐。
“周师傅?”俞寒走过去。
那人转过身来。
周德茂比他矮半个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得象一扇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骼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脸上有伤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象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伤疤挤在一起,反而显得很和善。
“你就是俞寒?”周德茂拍了拍手上的灰,“马德才跟我说了,让你跟车。上来吧,驾驶室坐得下。”
俞寒爬进驾驶室。座椅是真皮的,已经磨得发亮,方向盘上套着一层编织的塑料套,仪表盘上挂着一个观音吊坠,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摇晃。
周德茂把最后一箱货搬上车,关上车厢门,锁好,然后爬进驾驶室,拉上手刹,挂挡,松离合。东风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公司大门,驶上了通往省城的国道。
凌晨的公路很安静,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一辆货车迎面驶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德茂开得很稳,车速保持在六十码左右,发动机的声音均匀而沉闷。
“周师傅,你开这辆车多久了?”俞寒找了个话题。
“八年了。”周德茂点了一支烟,摇落车窗,烟雾被风吹散,“八二年公司买的这辆车,我就开始开。跑了三十多万公里,发动机大修过两次,制冷机组换过三个。”
“制冷机组容易坏?”
“那可不。”周德茂弹了弹烟灰,“这破玩意儿是从日本进口的二手货,装的时候就不行,三天两头出毛病。温度拉不下来,跑一趟省城,到地方货就化了一半。马德才也不管,反正货到了,对方收不收是他的事。”
俞寒皱了皱眉:“温度拉不下来,原因查过吗?”
“查什么查。”周德茂哼了一声,“马德才说了,温度记录仪上写多少度就是多少度,别管实际多少。”
温度记录仪。
俞寒心里一动。他扭过身子,看向驾驶室后壁。那里挂着一个方形的仪表盒,玻璃面板,里面有一个圆形的记录纸,一支记录笔在上面画着曲线。
这是机械式温度记录仪,老式产品,用钟表机构驱动记录纸旋转,记录笔连接着感温组件,实时描绘车厢内的温度变化。在冷链运输中,这张记录纸就是货物的“体检报告”——温度曲线正常,说明货物在运输过程中没有化冻;温度曲线异常,收货方可以拒收。
俞寒凑近看了看。
记录纸上的曲线平滑得象一条直线,稳稳地停在零下十八度的位置,从起点到终点,没有任何波动。
太完美了。
他伸手摸了摸记录仪的外壳,又低头看了看连接记录仪的感温探头线。线是从车厢里面引出来的,穿过驾驶室后壁的一个小孔,接到记录仪上。
他顺着线摸了摸,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在线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开关,被黑色电工胶布缠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俞寒的心跳加速了。
他撕开胶布,露出那个开关。开关有两个档位,一个标着“实测”,一个标着“定值”。开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