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临海初印象

    俞寒拎着行李箱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一楼走廊昏暗,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通知和标语,最显眼的是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大干三十天,迎接亚运会”,字迹潦草,像小学生写的。

    二楼是办公区。他找到了挂着“人事科”牌子的房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你好,我是来报到的。”俞寒敲了敲门。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行李箱,慢吞吞地摘下眼镜:“俞寒?”

    “对。”

    “等你好几天了。”那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赵卫国,人事科长。先填表。”

    俞寒填完表,赵卫国看了一眼,点点头:“制冷专业,正好,冷藏科缺人。宿舍安排好了,在后院筒子楼,二楼最东边那间,四人间,现在住了三个人,你是第四个。”

    “那我的工作……”

    “明天找马科长报到。”赵卫国把一张纸条推过来,“这是马德才科长的办公室,三楼最里面那间。今天就先休息吧,把行李放好,熟悉熟悉环境。”

    从办公楼出来,俞寒绕到后院。筒子楼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建筑,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着,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楼前有一排水龙头,几个女人正在洗衣服,肥皂泡沫流了一地。

    俞寒拎着行李箱爬上二楼,走到最东边的房间。门没锁,推开后,一股霉味扑鼻而来。

    房间大约十五平米,四张铁架床靠墙摆放,每张床配一个木制床头柜。窗户朝北,采光不好,屋里有些昏暗。天花板上有一个灯泡,灯罩上落满了灰。地板是水泥的,扫得还算干净,但墙角有明显的霉斑,深绿色的,像皮肤病一样蔓延开来。

    三张床上已经铺了被褥,只有靠门那张是空的。俞寒把行李箱放在空床上,环顾四周。

    墙上贴满了港星海报。刘德华、张学友、黎明、郭富城——“四大天王”一个不少。还有一张周润发穿着风衣、叼着牙签的《英雄本色》剧照,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了。海报和墙壁之间,霉斑清淅可见,绿一块黑一块的,象一幅抽象画。

    俞寒盯着那些海报看了几秒。他认出其中一张,是刘德华穿着牛仔外套的半身照,他在大学宿舍里也见过同样的海报。但那张海报贴在雪白的墙壁上,和眼前这张贴在霉斑墙面上的,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走过去,用手指摸了摸霉斑。潮湿的,带着凉意,手指上沾了一层绿色的粉末。

    这栋楼靠海太近,海风带来的湿气常年不散,墙皮、被褥、衣服都容易发霉。俞寒在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专业本能,看到什么都想用数据衡量。

    铺好床铺,他坐在床沿上,掏出父亲给的那块上海牌手表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

    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太阳快要落山了。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动了墙上的海报。刘德华的脸在风中微微起伏,象在对他微笑。

    俞寒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三轮车夫的话——“快倒闭喽”——那语气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丝同情。一个大学毕业分配来的年轻人,被分到一个快倒闭的单位,确实是值得同情的事。

    他又想起了父亲的话——“做人要象制冷剂,该冷时冷,该热时热”——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冷还是热。面对这个破旧的车站、这栋发霉的宿舍、这家濒临倒闭的公司,他的心是凉的。但凉了之后呢?是继续凉下去,还是想办法热起来?

    他不知道。

    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和说笑声。下班时间到了,公司的人陆续离开。俞寒走到窗前,看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后门,车筐里放着饭盒,有说有笑的。

    他们的笑容看起来很轻松,似乎并不担心公司会不会倒闭,工资能不能发出来。

    也许他们已经习惯了。

    也许不习惯的是俞寒自己。

    他转身回到床边,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那本刘教授送的英文原版书,《Modern Refrigeration and Air Conditioning》。书页有些皱了,是在长途汽车上被汗水浸的。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刘教授写的:“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俞寒把书放在床头柜上,又从箱子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父母的合影,去年春节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父亲穿着那件中山装,母亲穿着碎花棉袄,他站在中间,比父母都高出一个头。

    他把照片贴在床头,用胶布固定好。照片旁边就是那张刘德华的海报,海报下面是成片的霉斑。

    俞寒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一个来自农村的大学生,一张港星海报,一墙的霉斑,一本英文制冷书,一个即将倒闭的国营公司。

    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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