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缓归四幕(上)
    春儿往御花园外走的时候,魂儿是缺了的。

    她在畅春阁那间小室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腿软得像两根麵条,深一脚浅一脚,像飞在云端,又像踩在泥地里。

    那让人流泪的、又酸又涨的东西,还在这具壳子里晃荡。

    衣裳上沁著汗,沾著他的气息。不只是香,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那种暖,从进宝肌肤里蒸出来的,此刻还贴著她,像他还在。

    那话还在耳朵里,细细地挠。

    “我只能给你这个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仰著脸看她,竟显得有三分恳求。唇上亮晶晶的,眼睛里渗著一点碎碎的光。

    那姿態的意思是,他把能给的都给了,然后问她要不要。

    一想,春儿又发了一身汗,从脖颈到腿弯,都细细地颤著。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用力跺跺脚,像要把什么跺进地里,又像要把自己跺醒。

    然后快步走远了。

    畅春阁上了一半的栏杆旁,进宝还站著。

    枣红的礼袍皱得不成样子,胸前洇著几团深色的湿。

    他没管,站得很直,让风慢慢吹著,看著春儿的身影在小径里越来越小,终於被花木吞进去。

    她走得那样慢,那样踉蹌。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兽,被人从窝里抱出来,放在陌生的地上,不知道往哪里去,只知道呜咽,只知道往前走。

    那样傻气。

    那样可怜。

    他心里还涨著,想哭,又想笑。

    轻轻摸了摸唇角,肿了,有些刺痛。

    他咽了一下。她的味道还在嘴里。烫的,太甜太浓,咽不乾净。

    ————

    次日清晨。

    窗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光,落在砖地上,灰扑扑的砖被照得发白。屋外远远的有人走动,说话,水泼在石板上,哗的一声。

    彩霞抱著春儿换下的脏衣裳往外走,胳膊肘一带,扯住了褥子。枕下有什么滑出来,落在砖地上。

    是一双半旧綾袜,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彩霞弯腰去拿,指尖还没碰到,身后春儿的声音炸开:“別动!”

    彩霞一哆嗦,回过头。

    春儿坐在妆檯前,手里还攥著梳子,一身浅妃色大袖衫软软地垂著,晨光从窗格斜进来,在那布料上流淌,把她整个人都镀得光润润的。

    可她的脸色不对。不是恼,也不像羞,是一种彩霞从没见过的、说不上来的样子。

    春儿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个笑,那笑却是浮在脸上的:“別管了……有事问你。”

    彩霞“哎”了一声,直起身。

    那双綾袜就躺在砖地上,被晨光照著。

    “这两日,你见到硃砂了没?”

    彩霞挠挠头:“见是见了,就是……像耗子见了猫,看见我都顺著墙根走。”

    春儿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半满的荷包,塞进彩霞手里:“你去,给她半两银子。传我的话,这两日不必做活,功劳记著呢,且等等。”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別让她近小主身边伺候。剩下的银子,你留著体己,別全寄回家。”

    彩霞接过荷包,没多问,笑著应了。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眼圈却有些红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又亮了几分,外头的声响渐渐杂起来,夹杂著几声小宫女欢快的笑。

    春儿还坐在妆檯前,梳子捏在手里,一下下慢慢梳。

    梳著梳著,她的目光落下去,落在砖地上。

    地上,那双綾袜已经不在了。

    她低著头,脸慢慢浮上一层緋红的朝霞。

    这东西她收了很久,往后,还要继续收著。

    ————

    畅春阁那夜后,进宝去了两回坤寧宫的院子。

    明面上,是帮太子给皇后娘娘递东西、传个话。

    张公公带人半路拦了一次,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进宝话说的软,只是主子差遣,等事儿办完,绝不再往这边凑。

    只是那眼神黑沉沉的,扫过张公公时,像看一个死物。

    这日午后,永善还是坐在那棵梧桐树下。

    藤椅,便服,头髮松著。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打著扇,扇子起落间,他的脸忽明忽暗。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身边的人影无声地退尽了。

    “今儿怎么来了?”

    他没有睁眼。声音慢悠悠的,像还沉在倦怠的梦里。

    进宝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来谢永善爷爷大恩。”

    永善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多少回了,再谢就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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