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余香(下)
    春儿屏住呼吸。

    进宝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动作需要更大的气力。他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些,像耳语:“帮个忙。”

    春儿这才回过神,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右半边的中衣从他肩上褪下。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一片瓷白的肩膀裸露出来。

    春儿从未如此近距离看过一个男子的身体——哪怕是太监的。进宝的肤色比她想像的还要白,是一种冷冽的、白玉般的质地。薄薄的肌肉覆盖著清晰的骨骼线条,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的波澜。

    而这一切,都被右肩胛下方那个狰狞的伤口撕裂了。

    绷带层层裹缠,最里层已渗著淡黄的浊液和乾涸的血跡。

    春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咬著唇,一点一点解开结扣。每揭开一层,她的心就揪紧一分,像在剥一颗会疼痛的茧。

    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伤口比她想像的更可怕——一个深陷的、边缘泛著暗红的窟窿,几乎贯穿了肩胛。新生的肉芽是嫩粉色的,在周遭完好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可怜。最深处,还隱约能看见一点没有完全癒合的、深色的创面,甚至还有骨头的顏色。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她自己手背上,温的。

    她慌忙用袖子去擦,怕泪水滴进伤口。可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她只能拼命眨眼睛,凭著感觉,用药刮挑起温热的药膏,一点一点敷在伤口上。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似触碰初春最薄的冰。

    药膏带来微弱的刺激,进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像琴弦被极轻地拨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紧接著,一股温热的、舒缓的感觉蔓延开。那热度来自药膏,也来自她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他忽然想起十一岁的他蜷缩在寒风里,慢慢吃掉那个冷馒头的感觉。那是把他一点点拽回人间的温度。

    痒。

    很痒。不是伤口癒合的痒,而是她的指尖扇起的风。

    他想让她住手,想呵斥她重一点,或者轻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也烦。

    眼泪啪嗒啪嗒掉,吵得很。可这烦里,又掺杂著某种陌生而汹涌的东西,让他胸口发胀,喉咙发紧,像有什么种子,在冻土深处蠢蠢欲动,想要破开。

    他索性闭上眼。心里那点陌生的胀痛感之外,一丝冰冷的清明浮了上来。这道伤,是筹码,是功勋,也是……最好的教材。

    或许该让她记住。记住往上爬要付出血的代价,记住他的命是拴在刀尖上的,记住……她若想留在他身边,迟早也要面对这样的狰狞。

    可那双手只是颤抖著、无比专注地在他伤口上游走,將温暖的药膏涂满每一寸破损的皮肤。她的呼吸很轻,带著抽噎的余韵,热热地拂过他颈侧,像春夜里最细最软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春儿终於敷好药,拿起新的纱布开始包扎。一圈,两圈,打结时手指依旧不灵光,系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她看著那结,脸涨得通红,伸手想解开重系。

    “行了。”进宝忽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正静静回头看著她。目光从她通红的脸颊,移到鬢边那枚颤巍巍的红绒花上。那点红在昏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春儿慌忙垂下头,想將绒花摘下来——定是乾爹嫌它太俗了。

    可进宝的手先一步抬起来。他的左手还有些无力,指尖轻轻拂过绒花边缘。

    “你戴这个是好看。”他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確认某个被忽略已久的事实。

    春儿僵住,不敢动。

    进宝的手从绒花滑到她发顶,很轻地揉了揉——就像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个更加懵懂的小宫女时,他偶尔会做的那样。

    只是这一次,那动作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施捨,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度。

    他看著她湿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睫毛上未乾的泪珠,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春儿怔住了——她从未见过乾爹这样的笑。不是惯常的讥誚或冰冷,而是一种……温柔的东西。虽然那笑转瞬就消逝了。

    “刚刚咱家觉著,”他开口,声音轻轻,像在说一个不该被听见的秘密,“这伤……也挺值了。”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隨即,那点罕见的笑意从他眼底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出的礁石。他別开眼,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懊恼——为这不合时宜的、近乎软弱的剖白。

    春儿却听懂了,但这听懂底下,还有一丝胆怯和惊惧的难以相信。

    她的眼眶驀的热了,某种汹涌却难以名状的感受让她心口发烫。她张了张嘴,可却不知道如何回应,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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