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治病
他的手,张开嘴。

    第一口药汁灌入喉中,苦得她头皮发麻。那是药材熬到极浓后、带著焦糊气的苦,从舌尖一路灼烧到胃底。

    她没有停。

    他餵一口,她便咽一口。吞咽得很急,来不及咽下的药汁顺著嘴角溢出来,沿著下巴淌进衣领,湿漉漉、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可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是拼命地吞咽,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承接他给予的一切——无论甘甜,还是苦涩。

    她眼睛呛出泪来,眼前一片模糊,可脑子里忽然一片冰冷的清明——乾爹在用这碗黑汁子,把她这几日在储秀宫沾染的、那点对旁人暖意的“贪”,从喉咙到肠子,洗得乾乾净净。

    碗渐渐见了底,只剩下最底下浓稠的药渣。

    进宝停了手。

    碗沿仍抵在她唇边,他垂眸看著,看著药汁在她下巴上蜿蜒出的那道水痕,看著她被呛得细微抽动、却依旧顺从仰起的脖颈。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抬起自己冰凉的左手,拇指沿著她下巴上那道药痕,缓慢地、用力地,向上抹去。

    动作不像擦拭,更像涂抹,將那份苦涩,更深地烙进她的皮肤。

    他的指尖很凉,带著药碗的寒气。划过她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慄。

    “苦么?”他问。

    春儿的眼泪滚下来,混著他指尖的药渍。她点头,说不出话。

    “那就记住这苦味儿。”他说,拇指最终停在她的下唇,微微用力按压,“记住它从哪儿来。”

    然后,他收回手,將那只沾了她眼泪和药渍的拇指,举到两人视线之间。

    烛光下,指尖湿润,泛著药汁的褐和泪水的光。

    “瞧,” 他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那点湿润的质地。

    “从今往后,你命里的滋味——是苦是咸,是疼是痒,都得先过咱家的手。”

    “听明白了?”

    她点头流著眼泪,重重点头。

    他微微勾了勾唇,从小几上捻出一颗蜜渍金桔,自己缓缓吃下,唇上留下蜜光。

    然后俯身靠近,让那点甜香通过吐息散发出来:

    “来日若有甜……也得是咱家,亲手,餵到你嘴里。”

    他盯著她骤然缩紧的瞳孔,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近乎蛊惑的残忍:

    “等哪天……你让咱家觉得,你配得上了。”

    “就从这儿。”

    他的指尖,再次轻轻点了点自己残留蜜色、横戈著伤口的嘴唇。

    “懂了么?”

    春儿看著那近在咫尺却永不落下的指尖,看著那点虚幻的、属於他的甜光。

    她喉头不自觉吞咽一下,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最后一丝黑暗,正被一种浑浊的、铁灰色的黎明缓慢吞噬。

    风灯的光还没断气,那团黄晕又淡又软,像是隨时要化在早晨里。它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趴在那扇窗上。

    映著榻上模糊的轮廓,和地上那个颓然俯低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