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炭在铜盆里烧得旺旺的,火光將窗纸映出橘色的暖晕。外头积雪尚厚,庭角那几株老梅却不知何时又攒出些新苞,在枯枝上点著星星似的蜡黄。
江选侍歪在临窗的榻上看书,巧穗坐在小杌子上绣花,针线在她指间走得细密。春儿挨著她坐,两人头碰著头,咕咕噥噥说著小话。
“你这针脚真是……”春儿拈起巧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一对水鸭子活灵活现,“比我强多了。”
巧穗抿嘴一笑,正要说话,外头忽传来太监的唱喏:
“內务府送例——”
三人俱是一顿。自那日江选侍从外头回来,偏殿的用度便悄无声息地好了起来,炭是足的,饭食也见了荤腥。可这般正式的唱报,却是头一回。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圆脸带笑,看著一团和气。身后跟著两个杂役,捧著一叠崭新厚实的棉衣被褥,並两个精巧的铜手炉。
“给江小主请安。”小太监躬身行礼,笑吟吟的,“眼看年关近了,內务府给各宫都添置些冬用。皇后娘娘仁德,特意吩咐,不能短了各位小主的份例。”
他的目光在屋里一转,落在江选侍身上,笑意深了些:“正巧,明儿梅园赏雪宴,娘娘想著各位应宴的小主需体面见人,让赶製了新衣送来。”
说著,他从身后杂役手中接过一个锦盒,亲自打开。
里头是一件月白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软缎,领口袖缘镶著一圈银狐毛,光照下泛著流水似的柔光。最精巧的是衣摆处,用浅银线绣了疏疏的几枝黄梅,不张扬,却极雅致。
巧穗和春儿忙上前接过。江选侍起身谢了,声音温婉:“有劳公公跑这一趟。”
“小主客气。”小太监又行一礼,目光似有若无地从春儿脸上掠过,隨即垂下,“那奴才便不打扰小主歇息了。”
人一走,偏殿里静了一瞬。
巧穗將衣裳抖开,对著光细细地看,嘴唇却抿得紧紧的。半晌,她忽然將衣裳往榻上一搁,声音闷闷的:
“小主偏要去么?”
江选侍正伸手抚那狐毛的茸软,闻言侧过头,脸上有些纳罕:“你这丫头,今日是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嫌炭少屋冷么?如今有了好衣裳,倒不让我穿了?”
“有了好衣裳,便一定要穿出去给人看么?”巧穗抬起头,眼圈竟有些红,“那日小主出去一趟,回来东西便好了……这衣裳,这炭,谁知是什么换来的?”
“巧穗!”春儿心下一惊,慌忙出声。
江选侍却摆了摆手。她看著巧穗,眼神复杂,良久,轻轻嘆了口气。
“傻丫头。”她声音软下来,“在这宫里,没有白来的好。炭要烧,衣裳要穿,日子要过。我若总缩在这偏殿里,哪来的炭,哪来的衣裳,又拿什么……护著你们?”
巧穗咬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再说不出话。
春儿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看著江选侍平静的侧脸,又看看巧穗委屈的神情,忽然觉得这暖融融的屋子有些闷。她强扯出个笑,上前打圆场:
“小主,奴婢伺候您试试衣裳?若有不妥,还来得及改。”
江选侍看她一眼,点点头:“也好。”
屏风围起,隔出一小方天地。外头巧穗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远了,只剩衣料摩擦的沙沙轻响。
光线透过绢纱屏风,变得朦朧昏暗。
春儿垂著眼,手指灵巧地繫著衣带,整理腰封。江选侍的身形比她想像的还要纤细,腰肢不盈一握,裹在月白的缎子里,像一株裹著雪的嫩竹。
空气静得有些微妙。
忽然,江选侍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片羽毛扫过耳廓:
“我家里……没有姐妹。我是独女。”
春儿系带的手指一顿。
“但有时我想,”江选侍继续说著,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恍惚的柔和,“若真有个妹妹,大抵……就像你这样罢。看著憨,心里却存著事。让人想护著,又忍不住要掂量。”
春儿喉咙发紧。这话太软,软得像陷阱里舖的绒布,掉进去都听不见响。她心里有个地方微微酸了一下——那是她自己的“贪”,还没被那碗苦药冲乾净。
她没应声,那绳结在她指间绕了又绕。
“不过话说回来,”江选侍话锋微转,声音里添了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便真是亲姐妹,一处长大,也难免有扯头花的时候。吵了,闹了,转过天,还是一张桌上吃饭,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你说是不是,春儿?”
最后一个名字,她唤得又轻又缓,像在舌尖掂量过。
春儿的手指停在结上,微微发颤。屏风外透进的光,將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她缓缓鬆开手,退后一步,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