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门,消失在人流里。
他突然拿起夹在遮阳板上的铅笔头,在一张收据的背面飞快地写了一行字:
“一个女人,在计程车里无声哭了十五分钟。她下车的时候问我要了纸巾。她的婚姻出了问题。”
写完之后,他把收据塞进口袋,重新掛挡。
第二个客人是一个说话带口吃的年轻黑人,肩上挎著一把吉他,要去格林威治村的一个酒吧当驻唱。
“你、你、你是中国人吗?”
“对。”
“我、我、我爷爷在朝鲜打过仗。”
“哦,那你爷爷怎么说中国人?”
“他说、他说中国人不怕死。”
“他说对了一半。中国人不怕死。”林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还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
年轻黑人到站了,他下车前回头看了林恩一眼,说:
“兄弟,你说得、说得挺有道理。”
林恩又在一张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
“一个口吃的黑人吉他手,他爷爷在朝鲜打过仗。中国人不怕死。不,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人上车,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颗种子。
到了下午四点,林恩的口袋里已经塞了七八张写满字的收据。收据的正面是加油站的小票,背面全是潦草的句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那些收据一张张掏出来,铺在副驾驶座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计程车司机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这辆破车是一间移动的写作室。
1974年的纽约,每天有几十万人在计程车里度过他们一天中最脆弱的时刻。他们在后座打电话、吵架、哭、睡著、说梦话、对著窗外发呆。而他坐在驾驶座上,只需要竖起耳朵。
不能辞职,至少现在还不能。
五千五百美金很多,但不是花不完的。他不知道《沉默的羔羊》出版后能卖多少册,不知道版税什么时候到帐,不知道下一本书的预付金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辞掉计程车的工作,坐在家里全职写作——他会失去曼哈顿这座城市里最宝贵的东西。
故事。
活的故事。从后座爬上来的、带著体温的、带著威士忌味道和泪水的故事。
仅仅一个下午,他就从几个陌生人身上攒了七八条素材。这比他关在屋子里憋一周乾巴巴想出来得要多得多。
他那装满了 21世纪文学知识的脑袋,迟早有一天会枯竭、会衰老、会模糊,到时候怎么办?一个曇花一现的落魄计程车作家?不,他要的不只是书评人几句尖酸刻薄的嘲讽,而是lin-en这个名字被记录在美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成为这个时代浓墨重彩的一笔。
林恩把那些收据收好,重新塞进口袋。
不辞职。
白天跑车,晚上写作。这辆35號雪佛兰因帕拉,就是他的素材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