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等著。”林恩说,“等这本书上了书架,他们会排著队来跟你道歉的,汤普森先生。”
汤普森深深吸了口雪茄:“你倒是不谦虚。”
“谦虚解决不了问题。”
他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恩:“行了,別跟我这儿耍嘴皮子。封底要放一张作者照片,你找时间去拍。別穿这个烂衣服了。”汤普森用雪茄头指了指林恩那件三块钱美金的灰色外套。
林恩低下头,袖子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顏色褪得像被福马林泡过一样。
“那我再买一件三美金的外套。”林恩打趣道。
汤普森嗤之以鼻:“行了,別在这跟我哭穷,五千五百美金,买个像样的西装。”
“穿西装可开不了计程车。”
汤普森对他这番逗乐话报以冷脸,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林恩把支票对摺,再对摺,小心地放进夹克的內袋里,他转身走到门口,轻轻把汤普森的办公室门带上。
五千五百美金。
一张支票的轻,根本无法概括其对於林恩的重。
走出兰登书屋的大门,迎面一个计程车司机和他吆喝著:“坐车吗?”,看著那辆黄色的、破旧的计程车,一个问题突然击中了林恩:还要不要继续开计程车了?
五千五百美金。他带著这个数字走出大楼,带著它钻进公园大道的地铁站。列车向曼哈顿车行的方向晃荡,他就在晃荡中反覆掂量。一天坐十三个小时,一年坐三百六十五天,他要坐上千上万个小时才勉强赚到这个天文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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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皇冠车行的捲帘门半开著。老波特正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在一辆老雪佛兰底下,一把锈跡斑斑的扳手敲得叮噹响。
“波特。”
老波特从车底钻出来,扶了扶帽檐,扭头看了林恩一眼:
“中国佬,你这小子他妈又迟到。”
林恩强压住心中的激动,云淡风轻地笑著:“早上有点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他妈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风吹的。”
波特翻了个白眼:“屁事天天有,你事最多。”他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自己叼上,一根扔给林恩。
林恩接过烟,他只是把烟捏在手里,没有说话。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开下去。
波特瞄了他一眼:“怎么,不抽了?戒菸了?”
“等会儿再抽。”
“你今天不对劲。”波特盯著林恩,若有所思,“要是不想干了就趁早讲,我好找人顶你的班。別到时候撂挑子。”
林恩低著头,看著掉渣的橡胶鞋边,没说话。
五千五百美金,就像做梦一样,兰登书屋五楼走廊里的那股天高任鸟飞的兴奋劲儿,在波特满是机油味的车行里忽然就熄灭了。
万一,万一《沉默的羔羊》黄了呢?他还得在破烂的计程车座位上嚼麵包片,还得给满嘴牙膏沫子的房东大婶交房租,他还得在纽约这个下水沟活下去。
於是林恩把老波特扔给他的烟揣进兜,咧嘴笑了一下:“开,当然开,暖气坏了还得找你修呢。”
“滚去开车吧。”波特没再追究,转身走向墙上的钉板,把35號的钥匙摘下来,扔过来。
林恩抓住钥匙,走进车库,拉开35號车的门坐进去。
引擎咳嗽了两声,总算转了起来。暖气依然半死不活,吹出来的风带著一股铁锈味。他从內袋里摸了摸那张支票的轮廓,还在。
五千五百。
五千五百。
林恩每摸一遍,这个数字都会在林恩的脑子里面炸开。太不真实了。
发动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车厢。收音机自动跳出来,调频停在一个电台,主持人正高谈阔论著美国的石油危机该何去何从,总统先生將如何应对,白宫议员们又怎么看待。
林恩调低广播,把车开出车行,匯入了曼哈顿庞杂的车流中。
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一个穿灰色风衣的中年女人,要去第五大道的百货公司。她坐进来之后一直在哭,哭得很安静,眼泪顺著脸往下流,妆全花了。
林恩没有问。
她在百货公司门口下车,付了钱,推开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了敲车窗。
“先生,你有纸巾吗?”
林恩从副驾驶的杂物格里翻了翻,翻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巾,递了过去。
她接过去,轻轻按了按眼睛,儘管她的睫毛膏已经糊完了。
“谢谢。我刚发现我丈夫......”她没有说完。捂著嘴摇了摇头,拿著纸巾走了。
林恩看著后视镜里那个花了妆的背影推开百货公司的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