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岗岩坚硬的晶粒结构在瓦解,在重构,每一颗矿物晶体都在同时失去自己的边界。
色块还在,但色块之间的分界线消失了。
物质向内塌陷。
一个旋涡在岩壁表面缓缓成型,由光和空间褶皱构成,中心是一种深邃的、浓稠的幽蓝,蓝到发黑,黑里又透着光。
旋涡张开的瞬间,苏长歌的每一根汗毛都倒伏了。
不是恐惧。
是这具凡人躯壳的每一个细胞,在旋涡内部渗出的气息面前,做出了同一个判断——那里面的东西,比它们古老。
比它们所属的这颗星球上任何一块岩石、任何一条河流、任何一缕风都古老。
门,开了。
苏长歌收回手,眉心的微光敛去,识海里的炼魂塔再次归于死寂。
代价的后半段这时候才到——鼻腔深处那股铁锈味汹涌而上,一线热流从右侧鼻孔淌出来,划过人中,挂在上唇。
他用舌尖舔掉了。
咸的。
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不是蹲下去的声音,是站着不动时关节自己发出的抗议。
嘴角那粒冻住的血珠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颧骨上只剩一个浅浅的暗红印子,被风吹得发干。
这具身体正在用每一个细节提醒他——你是凡人。
他抬步,走向那个幽蓝色的旋涡。
走出两步。
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因为失血过多、呼吸已经微不可闻的姜家年轻人。
积雪正在覆盖他的小腿。
苏长歌顺手把那把短刀扔了回去。
刀身插进年轻人身侧的冻土里,刀柄朝上,距离那只完好的手不到半尺。
他的手在扔出刀之后停了一拍。
停在半空,五指微张,维持着脱手的姿势。
一拍之后收回。
他没有回头看那把刀有没有插稳。
转过身,走进了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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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空间门的感觉,是从冰封的深海一步跨入春日的暖阳。
扑面而来的不再是零下二十六度的冰风,是一种温润、醇厚的气息。
灵气。
稀薄到在仙域连最低等的洞府都算不上,但对这具在蓝星饱受折磨的凡人躯壳而言,每一口都是续命的。
毛孔在舒张——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皮肤自己做的决定,绕过了大脑,直接执行。
肺叶被寒风刮出的灼痛感在缓解,太阳穴的剧痛退回了可以忍受的钝痛,视野边缘的灰色噪点消退了大半。
他正站在一条由青石铺就的古道上。
古道向前延伸,隐没在一片淡淡的薄雾中。
两侧没有墙壁。
是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破碎的岩石碎片,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半间房子,最小的不过拳头,表面闪着深浅不一的微光。
它们不动。
悬在那里,没有漂流,没有旋转。
但它们在动。
动的不是位置,是时间。
最近的那块碎片,微光三秒一明灭。远处的一块,十二秒才暗一次。
每一块碎片都按照自己的时间在走,互不相通,互不干涉。
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河。
是被砸碎的表盘,每一片齿轮各转各的,再也咬不回去。
苏长歌向前走。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干燥,清脆,往虚空里散出去就没了。
没有回音。
不是被吸收了——是这个空间里没有可以反射声波的边界。
声音往外走,走到尽头,就消失了。
第三步落下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右侧虚空中一块较大的碎片。
那块碎片的微光明灭频率极快,快到几乎是恒亮的。
碎片的表面有东西。
不是纹路,不是矿物结晶。
是一个画面。
残缺的,模糊的,只剩下最后一层底色还没被抹干净。
画面里是一只手。
女人的手,骨节纤长,指尖搭在一张石桌的边缘。
石桌上摆着一盘棋。
棋子的材质他认不出来,但棋盘的格线——他认得。
那是仙域天道棋局的标准制式。
画面只存在了不到半秒,碎片的微光骤然暗下去,那帧残影被时间的褶皱吞没了。
苏长歌的脚步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心率没有变化。
但他落下第四步的时候,步频比前三步慢了零点一秒。
那只手。
他见过无数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