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瑶在负二层的实验室里待了整整十一天。
中间回地面的次数不超过六次,每次都是去医院给她爸送换洗衣服。
第七天的时候,蛋白质折叠预测的精度从98.6%推到了99.1%。
这个数字本身没有意义。
有意义的是第八天凌晨三点,她敲下的那行代码。
不是优化现有药物分子——是让机器根据癌细胞上那把“锁”的形状,从零开始,自动造出一把全新的“钥匙”。
全世界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实验室,剑桥、MIT、东京大学,公开成果还停留在“从一万把钥匙里挑一把能用的”阶段。
从挑出来到确认能开锁,平均烧掉两千万美元,耗时十四个月。
楚梦瑶用了四天。
屏幕弹出分子式的时候,她没有兴奋。
重新检查了三遍输入参数,又调了两组独立数据集交叉验证。
结果一致。
一种针对特定肺癌突变靶点的全新抑制剂分子,体外模拟的结合效率是目前全球临床最优解的四点七倍,脱靶率低了两个数量级。
她爸花五年走不通的路,她用十一天走完了。
不是她比她爸聪明。
是那台苏长歌给的服务器算力太恐怖,加上她爸五年攒下的三万七千个数据样本喂了底,再加上她脑子里那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从哪来的东西。
写代码的时候,有些行是她想出来的。
有些行不是。
手指落在键盘上,代码往外涌,她打完一整段回头看,有三行逻辑她读得懂,但她不记得自己想过这个路径。
不像灵感。
更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的后台打开了一扇窗,风灌进来,吹动了她本来没打算碰的那堆纸。
她试着复现这个过程。
关掉所有程序,喝一杯水,坐回来,重新打。
打不出来了。
那三行代码的逻辑链,她能理解,能解释,但让她从头再推一遍——推不到那个起点。
更让她后颈发凉的是第二行代码中嵌套的一个递归结构,用了一种她在任何教材、任何论文、任何公开文献中都没有见过的数学框架。
她能读懂它的运算结果,但她写不出那个框架的推导过程。
就像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往她脑子里塞了一本书的某一页,只撕了一页,刚好是她需要的那一页。
后颈的凉意持续了五秒。
然后她把那五秒的不安压下去了。
结果是对的,验证是对的,科学只认结果。
她存了档,关掉屏幕,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凹进去一层,嘴唇干裂,下巴上冒了两颗痘,十一天没好好吃饭的人该有的模样。
看了两秒,没多留,转身出去。
回到工位,打开邮箱。
她给陈学峰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她爸的博导,中州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的学术带头人。
她爸在病床上还念叨过——“老陈这个人,搞学术是真搞学术,不玩虚的,你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先给他看看。”
邮件很短,附了分子式、验证数据和核心算法的摘要。
没提服务器,没提轮回投资,没提苏长歌。
只写了一句:“基于楚天雄教授前期工作的延伸研究,请陈老师过目指正。”
发送键按下去之前,她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三秒。
她知道应该先跟楼上那个人打招呼。
合同签了,规矩定了,“所有工作安排由我直接指派”——这句话刻在她脑子里,十一天了,一个字没忘。
但这是她爸的项目。
五年,三万七千个样本,四篇写了一半的论文。
每一行代码注释里都带着日期,有些日期她认得——那些她爸答应早点回来、十一点半才进门的夜晚。
如果这个成果只存在于负二层的服务器里,它就永远只是苏长歌硬盘上的一个文件夹。
他想删就删,想藏就藏,想拿去换什么东西的时候,连知会她一声的义务都没有。
发出去,哪怕只是发给一个人,它就在这个学术体系里留下了一道划痕。
不深,但擦不掉。
这是她能做的最小的一次反抗。
小到几乎不像反抗,只像一个学生在给导师汇报进度。
但钉子就是钉子。
哪怕只是一颗图钉,钉在正确的位置上,拔的时候也会出血。
她点了发送。
——五十七楼,书房。
苏长歌私人服务器上的实时备份系统弹出了一条新日志。
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