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梦瑶站在滨江湾壹号楼下,仰头看了一眼。
五十七层的玻璃幕墙把早晨的太阳切成一条白线,刺得她眯起眼。
昨晚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四个小时,脖子僵成一根铁棍,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什么好衣服,她妈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一件深蓝色衬衫,熨过,领口有点旧但干净。下面配了条黑裤子,帆布鞋换成了唯一一双皮鞋——去年面试兼职时买的,鞋跟磨偏了,走路往右歪。
每走三步,右脚就会往外拐一下,她已经习惯了。
专利保护协议昨晚九点送到的医院。
两个穿西装的律师,带着一摞厚得能当枕头的文件,在护士台登记完,敲开了病房的门。
她妈吓了一跳,以为又是来抢项目的秃鹫。
律师把文件摊开,一条一条解释,用的全是人话,没夹一个法律黑话。
协议核心很简单——楚天雄名下所有科研专利,即日起由轮回投资旗下的法务团队全权代理保护,任何侵权行为,由轮回投资独立承担诉讼费用。
她爸躺在病床上,右眼还是睁不利索,拿着笔的手在抖。
签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床头柜上。
笔头对齐了柜沿。
他干什么都要对齐。
吃饭放筷子要对齐,修灯拧螺丝要对齐,给她检查作业的红笔用完了,笔帽也要按回去卡紧。
一辈子活得工工整整。
然后他看着她,用那只还能动的右眼,问了一句。
“瑶瑶,这人要什么?”
她没回答。
右手搭在病床栏杆上,金属的凉从指尖窜进手腕,她没缩。
她爸等了几秒。
她看见他想再问,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从来不逼她。
转过身的时候,她听见她妈在后面小声说——
“别问了,孩子有分寸。”
有分寸。
这三个字压在胸口,从昨晚到现在,沉得她每次呼吸都要多用一点力气。
电梯到了五十七层。
门滑开,冷气扑面。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没挂画,顶灯嵌在天花板里,光线均匀到不自然的程度,把所有阴影都杀干净了。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
她走过去,手抬起来,还没碰到门板——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女人。
黑色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皮肤很白,白到发灰,嘴唇没有血色。
整个人像一张被人用橡皮擦掉了所有笔触的素描底稿。
五官还在,但画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楚小姐,请进。”
声音没有起伏。
不是压着,是没有。
一个人说话时嗓子里该有的那点活气,她身上找不到。
楚梦瑶跟她对视了一秒。
那双眼睛让她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凶,不是冷,是空。
瞳孔是黑的,但黑里面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水干了,连青苔都不长。
“我是林清浅,苏先生的私人助理。”
这个名字楚梦瑶听过。
新闻上见过。
那个接受心脏移植手术后奇迹康复的女孩,全网都在为她祈祷的那个,热搜标题叫“生命的礼物”。
热搜上的林清浅,眼睛里有光,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个小小的弧度,评论区全是“天使”“小太阳”。
眼前这个女人和那张照片共享同一张脸。
里面住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楚梦瑶没有多看,跟着她往里走。
公寓很大,大到不合理。
客厅的面积比她家整套房子还宽,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整座江城铺在脚下,小得像一张沙盘。
她在那片灰蒙蒙的建筑群里找了两秒,没找到自家小区的位置。
太高了。
高到那些东西已经不算东西。
林清浅走在前面。
步幅固定,速度固定,转弯的角度都像被人拿量角器比过。
走了二十几步,楚梦瑶没有听到一次鞋跟声的变化——不快一拍,不慢一拍,不重一分,不轻一分。
不是训练出来的。
训练出来的人会有一种刻意的整齐。
她是真的没有波动了。
楚梦瑶的喉结动了一下,把一口唾液咽回去。
不是害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