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推开,苏长歌踏入夜色。
深秋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灌进风衣下摆,他没拢领口,甚至没眯一下眼。
楚梦瑶跟着下车。
她的两条腿几乎是拖着地面挪的,帆布鞋底在柏油路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警笛的闪光搅在一起。
酒店门口拉了两圈黄色警戒线。
三辆警车横在路中央,顶灯无声旋转,蓝红交替的光把围观人群的脸劈成两半——一半活人,一半鬼影。
一个中年警官举着扩音器站在最前面,嗓子已经劈了,额头全是汗,制服领口被扯开两颗扣子。
谈判不顺利。
从他反复重复的那句“冷静一下,我们可以谈”的频率就能听出来——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围观人群的手机屏幕密密麻麻亮着,像一片发光的虫群。有人在拍,有人在直播,所有人都在议论,没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楚梦瑶的脚在黄线前钉死。
那条塑料警戒带在夜风里左右晃荡,细细一根。
它拦住了所有人。
拦住了警察的权力,拦住了围观者的脚,也拦住了她最后一口气。
她回头。
苏长歌已经走过去了。
不是跨过,不是绕过。
就是走过去。
步子没加快也没放慢,目光没有落在那条线上哪怕一瞬。
那条黄线从他脚底下过去的时候,他连步幅都没调整。
跟踩过一片落叶没有区别。
“先生!这里是警戒区域,请立刻——”
一名年轻警员从侧面冲上来,右手已经按上腰间的警棍,左手伸出去,五指张开,要抓他的胳膊。
苏长歌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没有对视。
没有言语。
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那只手停在了半空。
五指保持着“抓”的姿势,一根都没合上。
警员的瞳孔放大了一圈,眼珠不动了,嘴唇翕动了两下,气从嗓子里出来,没带上声音。
他整个人就那么定在原地。
身旁另一名女警察下意识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手指碰到他制服的瞬间缩了回去——他的肩膀硬得像混凝土浇筑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冰凉。
“小王!”
中年警官的怒吼从十几米外砸过来:“你聋了?拦住他!”
小王没动。
那只手还举着,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釉的陶俑,被人随手摆在了路边。
苏长歌已经穿过酒店旋转门,消失在大堂暖黄色的灯光里。
楚梦瑶看着那名警员的侧脸。
不是被吓住的表情。
也不是被说服的表情。
是被“关掉”的表情。
像有人伸手进他脑子里,把开关摁了下去。
她的后背炸起一层鸡皮疙瘩,从尾椎一路蔓延到后脑勺。
她没有时间害怕。
牙齿咬进下唇肉里,铁腥味涌上来,她低着头跑过警戒线。
没人拦她。
所有人都在看那名僵立的警员。
电梯门合拢。
金属厢体开始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楚梦瑶缩在角落,双手攥着自己的衣摆,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全白了。
她不敢看他。
电梯三面墙都是镜面不锈钢,光可鉴人。
她只能盯着墙面上映出的两个影子。
自己的影子蜷成一团,肩膀缩着,头低着,占的面积很小。
他的影子竖在正中间,笔直,不动,像一根钉进地板的铁桩。
厢体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升降机械运转时该有的低频嗡鸣都被吞掉了,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东西吞掉了——不是杀气,不是怒气,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压在空气里,让声波都传不远。
她把呼吸放轻。
再轻。
轻到她自己的耳朵都快捕捉不到了。
但心跳不行。
那颗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往肋骨上撞,闷而重,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她怕他听见。
奇怪的是,在这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之下,她的身体却不再发抖了。
从下车到现在,她的两条腿一直在打摆子,但在这个密封的金属盒子里,在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内,抖动停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
是因为他在。
这个认知比恐惧本身更让她不安——她竟然在制造恐惧的源头身边,感到了某种荒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