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哭声,断了。
不是被安慰。
是被这两个字,生生钉进了喉管。
楚梦瑶蹲在自家小区的消防通道里,脊背抵着生锈的铁栏杆,锈皮硌进后背的骨头缝,她没有挪。
蹲得太久了。右腿小腿肚像有根筋拧成了死结,脚趾在帆布鞋里蜷成一团,发白发僵。有一只蚂蚁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窝的时候停住了,触角动了动,大概也嫌她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手机屏幕碎成蛛网,路灯的白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着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新鲜的泪痕,一层叠一层。
“什……什么?”
“酒店名称,房间号,几个人。”
每个词之间,都隔着固定的间距。
不急,不缓。
不高,不低。
她听过很多种语气。
老师的,裹着小心翼翼的怜悯,像在碰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警察的,公式化地索取信息,嘴在动,眼睛已经在看下一个排队的人了。
医生的,用术语把坏消息包成药片,递过来的时候还附赠一个让人反胃的微笑。
没有任何一种,像这个。
这个声音不是在问她。
是在向她收取拼图的最后一块。
外科医生在术前核对血型,是因为他要确保万无一失。
而这个男人核对信息,是因为在他拿起电话之前,手术就已经结束了。
楚梦瑶的大脑被这股冰冷的秩序劈开一道口子,混乱的情绪从那道口子里被强行挤了出去。
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水和灰,嘴唇哆嗦,但字终于能连成句。
“江城国际酒店……顶楼,总统套房。”
“是李扬,就是那天在学校……他带了两个人,很壮,我爸说看着像当过兵的。”
她咬住下唇,咬出了血腥味。铁锈的气息和嘴里的血腥搅在一起,腥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十二点之前……他说我必须到。”
“不然就把我爸……从天台扔下去。”
最后四个字从嗓子里滚出来的时候,形状已经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
“待在原地。”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别动。别报警。别联系任何人。”
忙音。
楚梦瑶把手机攥在掌心里,指甲嵌进碎屏的缝隙,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掌纹淌进指缝,她没有松手。
两条腿早蹲麻了,脚趾在帆布鞋里蜷成一团,发白发僵。她一动没动。
他没说“我会救你”。
一个字的承诺都没给。
但她知道,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事实。
她说不清这种确信从何而来。
可能是那天在图书馆前,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动手指,只是说了一句话,一个家族就在三分钟内灰飞烟灭。
她见过神迹。
所以她选择信神。
哪怕这个神,连看她一眼的兴趣都不一定有。
楚梦瑶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蜷成最小的一团。
消防通道里有老鼠跑过的声音,爪子刮在水泥地面上,沙沙的,从左边窜到右边,又窜回来。水管在头顶滴答响,每一滴都砸在她后脑勺正上方,间隔不均匀,让人没法习惯,只能一滴一滴地忍。远处有人在吵架,男的骂女的,女的摔东西,更远处是救护车的鸣笛,从街的这头划到那头,拖着一条长长的尾音,然后消失了。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小,脏,冷。
铁栏杆旁边的角落里堆着一只被人扔掉的塑料袋,里面的剩饭已经发酸了,酸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混着楼道里常年散不掉的尿骚味,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她用力憋了一口气,没憋住,干呕了一下,胃里什么都没有,只吐出一口酸水。
她爸被人从家里拖走的时候,客厅的晚饭还摆在桌上。
红烧肉,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
爸爸的碗里还剩半口米饭。
筷子搁在碗沿上,两根筷子头对齐了。她爸有这个习惯,吃到一半起身倒水、接电话,都会先把筷子摆整齐再起来。
她跑出去追的时候,鞋都没穿对,左脚拖鞋右脚光脚,跑了两条街才意识到。
脚底踩到了什么尖的东西,疼了一下,她没低头看。
然后她收到了李扬的短信。
短信很短。
一张她爸被绑在椅子上的照片,和一行字:十二点,江城国际,顶楼。你来,他活。
照片拍得很随意,像是单手举着手机随便按了一下。画面歪的,光线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