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过江的时候,会遇到韩世忠,但却是空想。
他以为北上的路上,会遇到岳飞,结果也是遗憾。
是了,他两位都有着自己的军务要忙吧。哪能抽得出时间来,送行他这个少年郎呢?
倒是和他去来没有交集的刘光世,在他过江的时候,派人追了上来,送了几大包金银。美其名曰,馈赠给普安郡王。
然后,带着些许的遗憾,赵瑗渡过江。
船换成了骡子拉的大车,车却比船还摇晃,好像路也更加漫长。
于是他开始看书,老师赵鼎亲自标读的手抄本,资治通鉴。让他自己,沉浸在一个又一个的历史故事得失之中。
然后他开始写字,每当夜晚停宿的时候,他便拿起笔,认真的临摹魏碑。
后来他开始跟着韩亮学习刀术,韩亮说刀的手要轻松,胳膊顺势而为,用刀本身的力量劈砍。
可他实在没有天赋,学不会。
最后,他开始想念宫中的那只橘猫。
却看到小五子从粮车里抓了一只小老鼠。
小老鼠不让人厌恶,赵瑗就随手养了起来。没想到这个人人喊打的东西,竟然很聪明。
用米饭和肉糜训了几天,居然认人了,甚至能听懂话,只要赵瑗把腰间的小锦囊打开,它就嗖的一下钻进去。
赵瑗给它起了个名字,杨康!
终于,这路就不孤单了。
可是却只是走了个开始。
大概要从江南的小寒正月,走到北国的春暖花开。
路程注定很长,但赵瑗那颗躁动的心,却在不知不觉之中,渐渐地变得从容。
褪去了表面故作的慷慨激昂,褪去了一切伪装。
他开始变得好似一个这时空当中的旁观者。
先旁观,再看清,而后决定!
他身体里那颗前世的年轻灵魂,似乎成熟了。
人,不是说长大了,岁数大了就是成熟的。
总要经历一些事,总要看破一些事,总要明白一些事,才算成熟。
当然这份成熟有人生而有之,有人却一辈子都触碰不到。
或许说,不屑于成熟。
“臣..不明白!”
建康赵构行宫之中,岳飞深深叩首,抬起头来满脸愧色,“我大宋无人吗?郎君才多大,就要他出使金国?”
刚刚抵达临安的赵构本来心情不错,此刻闻言却骤然变色。
面色阴冷的看着岳飞,他对岳飞委以重任,甚至在考虑著罢免了刘光世兵权之后,将一部分军队分给岳飞。却想不到,岳飞刚刚见到他的面,就对他进行质问!
一个武将对皇帝质问?
这让赵构那颗敏感多疑的心,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岳相公....”
如今的岳飞是两镇节度使,已是大宋武臣之中位极人臣的人物,一声相公是当得的。
站在赵构身侧的秦桧,低声开口,“您这般对官家说话,是臣子之道吗?”
“秦枢密!”
岳飞面容冷峻,“莫非,岳某不能对官家谏言吗?”
说著,他看向赵构,“如今我朝中兴,金人无力南下,正是我朝北伐收复山河的大好时机呀!臣想不通....”
赵构低头,脸上的阴云密布,“爱卿想不通什么?”
“臣等在前方死战,为何朝廷却要议和?”
“岳相公!”
秦桧大声呵斥道,“注意你的言辞!是和议,不是议和!”
说著,他狞声道,“满朝诸公,谁不想北伐?可是太上皇帝驾崩,渊圣皇帝在金人之手,怎么北伐?”
“太上皇帝就是因为金人败军回北之后,泄愤羞辱,不堪折磨之下,才在北国驾崩!”
“那....”
岳飞垂首,“不是更应该打吗?”
“你真是不体谅官家的难处,更不体谅大宋的难处!”
秦桧冷笑,“你以为天下就你一个人能打仗吗?这大宋的江山就必须靠你岳相公才能高枕无忧?身为人臣,面对官家不思皇恩浩荡。却对官家,对朝政,有愤慨之心,岳相公....你对得起官家对你的栽培吗?”
“我?”
岳飞怔了片刻,看向赵构,“臣就是不甘心。普安郡王才多大呀....”
“天下间,不甘心的多了去了!”
秦桧在旁又道,“不甘心三个字,也迎不回太上皇帝的棺椁....”
“好了!”
赵构忽然轻声开口,而后面色淡淡的看着岳飞,“朕知爱卿一片拳拳之心!虽言辞激烈了一些,但朕..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