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信访办老孙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发黄的卷宗。
“陆科长,有个事得请您出马。”
陆青峰抬起头:“什么事?”
老孙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
“双河村那个老案子,又来了。”
陆青峰心里一动。
双河村,信访积案。他台账上记着,全乡四件积案之一,八年了。
老孙翻开卷宗,指着上面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瘦削,黑红脸膛,眼神倔得很。
“这人叫吴老贵,今年六十八。为了一块地,告了八年。”
陆青峰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
事情不复杂。2001年,村里搞土地调整,吴老贵家的一块地被划给了邻居老周家。吴老贵不服,说那块地是他家祖上传下来的,有老契为证。村里说老契不算数,要以二轮承包合同为准。吴老贵不认,开始上访。
八年了,从村里告到乡里,从乡里告到县里,从县里告到市里。县里来过调查组,乡里换过几茬领导,结论都一样:承包合同有效,老契无效。
但吴老贵不认。
“他这次又来?”陆青峰问。
老孙点点头。
“昨天来的,在信访办坐了一下午。老周家那边也不消停,两家碰见就吵,差点打起来。”
陆青峰合上卷宗,站起来。
“走,去双河村。”
双河村在清溪乡最北边,离乡政府三十多里地。陆青峰骑着那辆二八大杠,骑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吴老贵家在山脚下,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柴火,一条黄狗趴在门口,看见生人,汪汪叫起来。
吴老贵从屋里出来,看见陆青峰,愣了一下。
“你是?”
“吴大爷,我是乡里的陆青峰。来了解了解您家的情况。”
吴老贵打量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陆青峰跟着进去。
屋里光线暗,一股霉味。土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吴老贵同志在农业生产中成绩显著,特发此状,以资鼓励”。落款是1985年。
吴老贵坐在板凳上,掏出旱烟袋,开始装烟。
陆青峰在他对面坐下,没急着说话。
吴老贵抽了几口烟,才开口。
“你是第八个来了解情况的。”
陆青峰没接话。
吴老贵继续说:“前七个,有乡里的,有县里的,有市里的。来的时候都说了解情况,了解完就走,啥也没解决。”
陆青峰说:“吴大爷,您把那块地的事,从头给我讲讲。”
吴老贵看了他一眼,又开始抽烟。
抽完一锅,他又装了一锅。然后开口了。
那块地,在山坡上,两亩三分。是他爷爷那辈开荒开出来的,种了七八十年。土改的时候分给他家,合作化的时候入社,后来分田到户又分回来。老契还在,发黄的纸,上面盖着土改时的红印。
2001年,村里搞土地调整。说他家的老契不算数了,要以二轮承包合同为准。那块地被划给了邻居老周家。老周家跟他家沾点亲,但关系不好。
“我去找村里,村里说这是政策。我去找乡里,乡里说村里定的。我去找县里,县里派人来查,查完说村里没错。”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抖。
“我就想不通,我家种了七八十年的地,怎么就不算数了?”
陆青峰问:“那块地现在谁在种?”
吴老贵说:“老周家。种了八年了。”
“您跟老周家说过这事吗?”
“说过。他说有本事你告去。我就告了,告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