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峰正在办公室写材料,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部里的座机号。
“喂,我是陆青峰。”
“小陆,是我。”电话那头是张磊的声音,带着点笑,“在忙呢?”
陆青峰愣了一下。张磊?他们大半年没联系了。
“张师兄,有事?”
张磊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没事就不能打电话了?好歹同事一场。”他顿了顿,“听说你在下面干得挺欢?又是跑村又是修路,还搞什么中药材?”
陆青峰说:“基层工作,都是分内事。”
张磊又笑了一声,这次笑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小陆,我真是佩服你。央选生,部委出身,下去镀个金就得了,你还真扎根了?听说你去的那个乡,穷得叮当响,连自来水都没有?”
陆青峰没接话。
张磊继续说:“我跟你讲,咱们这批进来的,有的已经进核心起草组了,有的跟着领导出国考察,有的马上要提副科。你呢?在泥地里刨食,图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说句不好听的,你这是自毁前程。下去太深,上不来了。”
陆青峰握着电话,看着窗外。
窗外是清溪乡的土路,坑坑洼洼,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尘。路边蹲着几个等车的村民,晒得黑红的脸,穿着旧衣服。
他想起石砬子那个老太太捧着水哭的样子。想起张老根拿到补偿款时抖着的手。想起李婶说的那句话——“这个陆科长,跟以前的干部不一样,是个真能为老百姓办事的人。”
他开口了。
“张师兄,你说完了?”
张磊愣了一下。
“说完了。”
陆青峰说:“那我跟你汇报一下我这边的情况。”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三个月,我跑了十个村,走访了上百户人家。清溪乡四个自然村通上了自来水,有一个叫石砬子的,在山顶上,几辈子人挑水吃,现在水龙头一拧就出水。有个老汉叫张老根,五年没要到的补偿款,我给他要回来了。有个村支书干了二十三年,把村里当自己家,我把他免了。”
他顿了顿。
“中药材的事刚刚起步,找了三个村试点,省里的专家下周来。路还在修,学校还在盖,事还多着。”
张磊没说话。
陆青峰继续说:“你刚才说,下去太深上不来。我这么想的——上不上得来,不是我考虑的事。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好起来,才是我该考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磊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冲了。
“小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你可惜。”
陆青峰说:“张师兄,谢谢你关心。但我没什么可惜的。我在干我想干的事。”
又沉默了几秒。
张磊说:“行吧,你保重。”
挂了电话。
陆青峰把电话放下,继续写材料。
写了几个字,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那辆拖拉机已经开远了,灰尘也散了。路边那几个等车的人还在,蹲在那儿,晒着太阳。
他想起张磊那句“自毁前程”,忽然笑了笑。
前程是什么?
是在部里写材料等着提拔,还是在这儿跟老百姓一起凿石头?
他不知道别人怎么选。
但他知道自己怎么选。
下午,他去大柳树村看药材试点。
三个村选的地,大柳树村这块最大,十五亩。地已经整好了,垄打得齐齐整整,等着省里的专家来指导怎么下种。